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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记者要写有思想的新闻。思想来自生活，更来自博闻、比较与思考。深邃思想必须经过反复“冶炼”才能产生：下基层，多见闻，广采撷，抓活鱼；多比较，知轻重，明是非，得真理；多积淀，知厚薄，懂得失，晓深浅；多思量，细咀嚼，深提炼，成理论；多交流，碰火花，开思路，启心智。
关键词：市场主体 党报记者 思想 主角
让“主角”入新闻标题，是20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不明白“主体”是什么，只想到“主角”这个词语。对市场而言，主体就是市场经济的主要经营者，市场主体理所当然地应该唱经济主角，然而主体常常被政府所取代，市场这只“无形的手”，硬生生被政府“有形的手”抓得生疼。怎么摆布好“两只手”，谁为主，谁为辅，说不清，道不明。在懵懂中，我凭感觉找事实，努力为农民在农村市场经济中唱主角疾呼，并将对安徽省宿州市畜牧养殖的见与思，推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为市场经济中的“主角”争得一席之地。
弄懂“引”还是“推”，发掘潜在规律
20多年前，刚从计划经济中脱胎出来，选准市场主角并不容易。在人民日报社选题会（来自各省市区记者与总编一起商议基层选题）上，我就这一选题诚恳地向大家讨教：对农民进入市场是“推”还是“引”？政府是配角还是主角？我列举了安徽省宿州市发展养殖业的事例，政府忙了多年没有成为养殖大市，而农民自觉行动后却悄然成了大气候。
农民在养殖市场中无疑应当起主角作用，但政府却做了许多直接站到前台的事情，用主观意志指导农民养殖，结果却适得其反，到底是应该推动农民唱主角，还是引导农民唱主角？值班老总当即点题：应该是“引”而不是“推”。经老总一点拨，我心里便亮堂了许多，立即沉下去采访，跑了好几天，去了不少地方，并与同行讨论切磋，终于写出了1993年7月9日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题目是《引导农民唱主角》。
在养殖业上，宿州努力了多年，都没鼓捣成，而市场放开之后，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喜人现象。我为此困惑了好久，这是为何？其中有没有潜在的规律可循？当我提及宿州养殖业怪现象时，同行好友感叹，养殖业要发展，农民必须唱主角，政府只能当“教练”，而不能当“保姆”。带着这样的思考，以比较的眼光剖析宿州市发展养殖业中的种种现象，把报道主题渐次向市场经济深处探究，终于“捧”出了这一通讯报道。
在开篇处，我开门见山地写道：“安徽省宿州市几届政府一个调门抓养殖，畜牧产值已达3亿多元，占农业总产值的30%，连续3年跻身于全国畜牧工作先进行列。”然后话题一转：“成就的花环是迷人的，但编织花环的过程并非寻常。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如何让农民唱主角？作为政府部门，方法不同，效果则殊异。”
什么方法呢？不用说，那就是“引”或“推”。通讯第一部分讲的就是政府直接进入了市场，成了和农民一样的主角，结果呢？不用说，“辛辛苦苦‘垒’大户，十之八九成泡影”。宿州市山少平原多，是粮食主产区，“大包干”后的几年里，粮食连年增产。按照一些官员“粮多猪多，猪多肥多，肥多粮多钱就多”的惯常思维，政府有关部门决定扶持一批养猪百头以上的专业大户，贷款、仔猪、饲料全包了。到头来，轰轰烈烈干了两三年，贷款发出300多万元，“垒”起的157个大户却大都垮了台，还留下了100多万元的债窟窿补不上。
采访中，在谷岭子村，我见到了当年被“垒”起的大户张朝瑞，也是为数不多的坚持下来的大户之一。没想到政府为他贷了那么多钱，他一点也不感激，一见面，就把满肚子的辛酸全倒出来，句句带着刺、和着泪：“上边让你当典型，就捧着抱着。干不下去了，就撒手不管了，硬逼着还贷。”一般情况下，不少大户顶不住了，还不了贷，政府拿他们没办法，最终自己兜着。而张朝瑞全自个儿挺着，南下北上学养殖致富经，慢慢悟出了个道道儿：想发财，一要有技术，二要盯着市场转。于是，他建圈搭棚挖塘，搞起猪、鸡、鱼生态养殖产业链，猪粪养鸡，鸡粪养鱼，鱼、鸡、猪连环出售赚钱，这才反亏为盈，每年收入三五万元，不仅还清了从政府贷的15万元“债”，还有了10多万元存款。
比较 “断” 还是 “放” ，明晰新闻导向
市场经济是主体经济，主体主要是企业（凡投资经营生产销售的集体和个人都在其内，农民当然也在其中）。在市场经济中，是经济管理主体本位，还是市场主体本位，体现着不同的指导思想。我们长期坚持的是经济管理主体本位，政府成为最主要的司令官，企业处于次要地位，甚至是被支配地位，少有或没有自主权。改革就是要改掉政府当司令官的主体地位，要让经营者担任市场经济的真正主体。这些理论是现在才弄明白的，那时候，说不太清楚，所以通讯的第一部分结尾处，只对上述现象作了一个小小的点题：“发展‘大户’，不能忽略价值导向，不能光靠行政手段‘垒’。当张朝瑞迈上致富之路时，政府应如何审视自己的行为呢？”
明智的选择是政府和农民一起唱大戏，农民在台上演，政府在台下帮。不是因为明确了主角是谁，政府就什么都不管不问了，也不是简单粗暴地乱比划一通。在宿州采访时，就遇到了胡乱管理和粗暴干涉的怪事情，其结果是——“一纸通告实可叹”！我把它也写进了通讯里。怎么回事呢？原来，那几年，羊肉串风行大街小巷，羊价扎了翅膀似地往上涨，老百姓跃跃欲试想发“羊财”。可西寺坡乡政府却贴出通知：断羊！原因是：羊啃树，政府要绿化，因此不能养羊。两年下来，全乡小山羊从5万只下降到23只。结果是挡住百姓发财路，伤了百姓致富心。那树呢？山头也不见绿了多少。
记者走访了另外一个乡，看到了相反的现象。解集乡党委书记张荣民说：“山不能不绿化，但也不能等树长大了再养羊。”解集乡因势利导，留出牧场，辟出放羊路，又筹资100万元，买母山羊近万只，为百姓提供优良品种，到年底已有羊约4万只，全乡人均1头羊，农民增收如板上钉钉一样稳。两个乡的做法不同，效果迥异，发人深省。
在经济活动中，做惯了主角的政府，会不由自主地下行政命令，对市场经济主体说三道四，甚至蛮横干预，让主体唱不成戏，唱不好戏。如今，政府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职能所在，市场主体也有了自我意识。既然是主角，那就得尽情发挥，拼力唱好主角戏。政府最应该做的恐怕就是尽快适应新形势，像李克强总理所要求的那样，推动简政放权向纵深发展，推动政府行政监管体制改革，优化政府服务。中国要强大，应走市场主体之路，“看得见的手”和“看不见的手”都要用好，在“放管服”上下功夫，让主体经济唱好“主角”戏。
为主体服好务，让主角唱好戏，是政府大有可为的广阔天地。通讯的第三部分，我写农民在养殖业市场经济活动中逐渐形成气候之后，地方政府顺势引导，在服务上做了大量有益的事情。通讯是这样写的：
不管你承认与否，农民被引入市场之后，适应性有时来得更快。与当年“垒”起来的大户不同的是，群众动起来了，自个儿要上档次，上规模，去占领市场，赚大钱，发大财。养鸡专业乡杨庄有位青年叫杨守平，上年养罗曼种鸡1000多只，入秋在家开了个“订鸡会”：为大户集中供鸡苗，1只鸡预付2角钱，育雏防疫后出售，一月内有疫，死鸡全赔。大户与大户配合默契，一次订合同16万只，小杨盈利10多万元。说起这些，年轻人眼里透出先行一步的自豪和得意，在一些人看来也许那是狡黠的小聪明，然而在市场经济海洋里应算是先知先觉的早醒者。小杨的小举动起到了大作用，激活了养鸡业大发展，全乡养鸡200只以上的500户，500只以上的100多户，千只以上的10多户。于是，大户们自发创办起了农民养鸡协会。政府是不是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呢？不是，在杨庄乡，乡政府变保姆式扶持为教练式引导，每年请专家来授课，发布信息，配合协会，分析行情，研究疫情。
通过对“垒”而不成、“堵”却失败的两个事例做比较，再加上对大户协会成主体带来养殖业健康发展的陈述，巧妙道出了许多颇耐人寻味的事理。于是通讯行文至此，戛然收尾，并引申一笔，进一步突出主体唱主角的重要：“政府行为与群众需要和谐了。这一点在梅庵乡养鸭潮中更突出。4年前，政府请浙江养鸭大王来示范棚养蛋鸭。农民眼见为实，兴起养鸭热。镇上适时成立养鸭协会，由一名副镇长任会长。鸭协专办一家一户鸭农不好办的事。去年300多家专业户共养鸭45万只，今年可达80万只（当时一只鸭有10到15元利润，鸭农收入显而易见）。”
通讯的主题就是要证明政府在市场经济中的角色，是配角而不是主角，是“教练”而不是“保姆”，当然更不是“婆婆”。绿叶配红花，绿叶的作用不可小觑，但绿叶抢了红花的风头，那戏就不好唱了。正如教练不能成为运动员，保姆不能代替主人作主，婆婆不能瞎叨叨一样，进入市场经济要按市场规律办事才行。只有变保姆式扶持为教练式引导，让市场主体的农民唱主角，才能真正实现“大户形成大气候，鸡协鸭协起作用”。
瞄准“同频共振” ，突出以小见大
说实话，20多年前对市场经济谁应该是主体，谁该来唱主角，真没有现在如此清晰的认识，不光在选题会上要请教总编，就是在采访中也是不断向老通讯员请教，然后在不同的事实间反复比较，才逐步形成报道思想。道理搞明白了，也就找到了新颖的主题，赢得了冲上头条的机缘，还意外地赢得了配“编者按”的殊荣。“编者按”说：“这篇记述安徽宿州市养殖业发展过程的报道，给人一个重要启示——引导农民进入市场，一定要遵循科学规律。如果不从实际出发，单凭良好的主观愿望，保姆式地‘喂养’，给钱给物‘垒大户’，一是给不起，二是即使人为地“垒”起来，也难免塌台。婆婆式地下禁令更不行。正确的办法是像高明的教练那样，引导农民把眼光盯着市场，因时因地制宜地发展生产，在这个前提下，给予必要的扶持和帮助，就能产生‘共振效应’。”
共振来自场上场下、场内场外的和谐相生，“教练”给予悉心的引导，主体激情发挥，才能产生同频共振。“教练”的作用必不可少。《管子·心术》有言：“无代马走，使尽其力；无代鸟飞，使弊（此为竭尽而动）其翼。”不代马走，能让马尽其力，不代鸟飞，却让鸟奋力展翅翱翔，如此的“引力波”该是多么神奇！不过，这样的作用恐怕唯有“教练”才能做到。“教练”的使命就是——因成就他人而成功！而“保姆”做不到这一点，保姆式喂养只会养懒能人；“婆婆”也做不到这一点，其自私的命令只会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党报记者要写有思想的新闻，思想来自生活，来自记者的博闻、比较与思考。思想必须在“炼炉”里反复“冶炼”才能产生：一要下基层，到基层去抓活鱼，见多了才有素材的积累，有说话的资本；二要比较，比较让人知轻重，明是非，得真理；三要积淀，积淀知厚薄，懂得失，晓深浅；四要思考，细咀嚼，勤思量，深提炼，成理论；五要与人交流，思想的火花是交流碰撞出来的，要与人交流先要交好朋友，交有思想的朋友。
有朋友的记者才可能让思路更加开阔。此篇通讯有关“教练”“保姆”“婆婆”等形象比喻以及相关思想，都是受了同行老友徐道峰的点化。正因为潜心学习研究，向老总和老友请教，加上此前的积累，才由初始的“推”还是“引”，渐渐明晰了政府与主体角色的不同、“教练”“保姆”“婆婆”的区别，明白了遵循市场规律的重要，才写出了虽短小却有思想的报道。记者以做有思想的报道为荣，媒体应产出有思想的新闻服务于受众，让有思想的新闻在报纸版面上唱主角。
尽管《引导农民唱主角》是篇小通讯，但反映了一个大主题，以小见大是此报道的突出特色。后来西北一所大学结集出版《人民日报驻地记者新闻作品选评》，收录了此篇通讯并给予较高评价。专家点评说：“这篇通讯仅千余字，所报道的事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却被编排于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的位置。原因何在？盖因作品揭示了一个大主题。也就是说，作品具有很重要的宣传价值。”有什么样的宣传价值呢？专家进一步评点：“这则报道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告诉我们，市场经济有自身规律，这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如果政府领导一厢情愿地要以自己的意志来取代客观规律，即使是‘好心’也难以获得好的结果……”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特聘教授、人民日报高级记者）
责任编辑：杨芳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