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深扎新闻之根

    摘要：人工智能可辅助采访，但要慎言“AI内容生产”。媒体转型，前提是先有型，采访从活动、文本、社会分工决定新闻之型。采访技术，扎根在同意事实中大有升级空间。新闻改革，要补齐采访改革的短板。

    关键词：AI内容生产     新闻之根     升级空间     采访改革

    上篇论人工智能对追问无能，下篇论你值得拥有。人，哪能跟机器怄气？我要雇个机器人秘书。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机械姬挡一切电话：嘘！主人在开会……

    四、AI辅助采访

    对人工智能的预测太多了！说它要超过人类的，说它比核弹还可怕的，前沿领军者是好莱坞，一波波科幻电影真好看。科研似乎不必同科幻争雄，科学针对可解决的、明确具体的问题。诺贝尔医学奖得主彼得·梅达沃说：科学的一部分创造力，就在寻找处于人类知识最前沿、并可用实证技术加以解决的问题。落到采访，“前沿实证可解”的是：人工智能对追问无能，无需或无法追问的领域，它就会或多或少发挥作用，其辅助采访，大体有三个方面：

    处理资料。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读取大规模文件、文本摘要、编译国际新闻等。美联社和国际调查报道记者联盟，联合揭露巴拿马造纸业黑幕，要读百万份文件，包括众多公司名、人名和地名。机器只用几天，从百万文件中找到名字之间的联系。① 

    人工智能是模拟、延伸和扩展人的智能，将有前沿突破：制造采访策划、资料研读的专用机器。这已由新华社探路，那是其策划采访《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新表现值得警惕》。从五个方面调研：一是从历史上看，党的作风建设走过了怎样的发展历程，哪些重要讲话、重要文献发挥了关键作用；二是从现实中看，十八大以来中央对党的作风建设总体要求是什么，出台了哪些重要部署；三是从媒体报道看，作风问题有哪些媒体写过什么样的稿件，其优点和欠缺是什么；四是从理论研究看，哪些机构哪些专家对这一问题进行过深入研究，比较前沿的理论学术观点是什么；五是从自身积累看，此前的什么采访、哪些线索能为此次调研提供借鉴、带来启示。② 

    我用这5点教学生，说专用机器出来前，突发事件采访外，都按这5点准备。说想找家技术公司，合伙开发机器人，按这5个方位：历史、现实、媒体、理论、自身，分门别类收集和处理资料，卖给全球记者，收专利费能当亿万富翁。学生叫苦……算了！亿万富翁我不当了，先发表，送给技术公司。新机器开发出来，记者好处多着呢！会有如下对话。记者：robot，按这5个方位处理资料，连夜工作——我要去寻欢作乐。robot：我也要寻、欢、作、乐，干完工作来追你。记者：别傻了！你没看过电影《人工智能》啦，那小机器人学人吃菠菜，病了。你命定吃苦耐劳，跪安吧！robot：喳！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主子寻欢作乐吉祥！

    采集证据。双向发展，一是高端技术。美联社使用Digital Globe公司提供的高解像率图像，印证南亚海底存在大量非法捕捞容器。其揭露海鲜产业黑幕的报道，获2016年普利策奖公共服务大奖；二是傻瓜技术。重庆部分火锅用“潲水油”，2017年底，又有市民举报，并附多段暗访视频。一段10分钟的视频完整记录回收吃剩的火锅油，再端给客人吃的全过程。经专业人员鉴别，确认真实可靠。记者暗访后发表报道《交了锅底费，还吃“潲水油”——百亿产业为健康“埋雷”》，引起重庆市食药监、公安部门的介入，掀起一场整治风暴。③ 

    技术的高低无关优劣，筷子即傻瓜技术，它哪儿劣？技术为人所用都好，我更看重傻瓜技术，其威力在极大普及。人人有照相机、摄像机、或许人工智能还会发明ABCDEF……机。用好“人人”手上的这机那机，我分析新时代舆论监督的新方位，是瞄准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为美好生活打苍蝇！日常生活有十二支柱：衣食住行、性健寿娱、学劳保权，④紧盯十二支柱，发动“人人是记者”采集苍蝇证据，你看舆论监督会不会有新气象、新作为？！

    问卷调查。2016年，美国大选最后30天，《华盛顿邮报》将机器人放在Facebook主页。读者选择后，它会在晚上发信息，询问对大选的看法，读者从五个表情符号中选择作答。第二天早上，机器人把搜集到的感觉和情绪，用图表向读者推送。尽管有这案例，我仍“谨慎地乐观”：它只有极简单的提问，而且，涉及感觉和情绪，无意或有意的欺瞒怎么办？机器人应用的前两项：处理资料和采集证据，基本同“物”打交道，大可放手使用；问卷调查，限于“物”也行，涉及“人”，可得小心。有旅游平台的大数据调查，人们喜欢去泰国旅游，“关键”是因为什么呢？关键、关键是——“微笑”，泰国人和善、真诚的微笑。看到这我大吃一惊：出国看微笑！这微笑也忒贵了吧，工薪阶层看、看……看不起。调查我，也许会对“微笑”顺手打勾，只是心口不一：嗯！我想看人妖！我这是说我自己，不说别人，对所有别人的高雅趣味我从来都有充分信心。

    AI内容生产？这是当前的时髦，人说他说，三人成虎，我来剥虎皮。内容生产要原料，业内都说采访重要，能否量化？我在美国新闻教材读到：“据估计，记者掌握的信息75%至80%都来自采访。”它分析记者收集信息有3个来源：采访、新闻观察和资料研究。⑤约80%是狭义采访（提问与追问），如用广义，即把新闻观察纳入，这比例更高。

    那么，机器人能否新闻观察？自然想到无人机，以后还会出这机那机。观察目标确定，派它去现场。温州都市报暗访“流动加油点”，砌有围墙的码头有油车出入。码头养着两条狗，陌生人无法靠近。决定用无人机，航拍显示码头地面布满油渍，沿江处有两根黑色油管，初步确定码头涉嫌油料走私。⑥这属于“采集证据”，仍是AI辅助采访。新技术当然要为我所用。

    核心问题是，机器能否替代记者观察？不能！想起陈虻审片，看之前说：“我跟你们打个赌，这个片子肯定没有特写。”大家不信，一看果然没有。陈说：“为什么肯定没有？因为摄影肯定不敢推特写。为什么不敢？因为他不知道推哪张脸。不知道怎么判断这个事儿，他怎么推啊。推就是一次选择。”“别以为你拿个机器盯着人家不关机就叫纪实，这叫跟腚。你的理性到场没有？” ⑦新闻观察不断选择，选择又因理性判断“为什么”或“什么意思”。机器人只会跟腚，或拍360° 大全景，或拍回一堆垃圾。没有选择和剔除的观察，随你叫什么，就别叫新闻观察。

    亚里士多德说：受过教育的标志是可以去思考一种思想，而不去接受它。思考那人云亦云的AI内容生产，机器不会追问，不会观察，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资料研究。所以，AI内容生产集中在财报、赛事、突发事件报道等，因只需收集资料（图文音像）、填空模板（何时、何地、多少……），加现场拍摄（无人机或其他设备）。它将替代的记者，就是那些懒于下基层、跑现场，不会追问也不会观察，只会网上扒资料的记者。而且，机器人比你能干。美联社使用机器，从14万条关于枪支泛滥的案件中，找到枪支滥用的典型；还推算涉及孩子或警察，犯罪人故意开枪的概率。记者足不出格子间，终日上网拣垃圾，“不要吃太胖噢，会被杀掉的!”——千寻小妹妹大叫！

    五、转型先有型

    比AI内容生产更人云亦云的是“传统媒体转型”。大家热衷谈转型的必要性、重要性、紧迫性……谈如何转、网红转、10万+转……却很少厘清前提：转型必须先有型，无型，也就无所谓转型。

    有型，是对新闻寻根。我们到底从哪里来？新闻是怎么形成的？采访是新闻之根，采访决定新闻之型。以下从活动、文本、社会分工三方面看：

    作为活动的新闻：到现场讲述真相。迈克尔·舒德森分析报道的前提，提供信息和调查报道是基于不同的假设。提供信息的假设为：世界是相对简单而开放的，世界会向记者展示自己，记者的工作就是没有恐惧也没有偏好地去描摹和记录这个可见的世界。调查报道则是另一种假设：世界是复杂的，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被隐藏在种种隐晦的结构和系统之中，很可能被故意掩藏不与公民接触。“世界不是一本自由、公正、开放与无偏见的书本。它是由许多小文本组成的一个大文本，这些小文本都是为着不同的目的而撰写的，实际上，一些小文本甚至是故意针对另外一些小文本而撰写以图混淆和遮蔽自身的。因此，新闻记者有责任与义务去积极乐观地求证和搜寻文本背后的文本、故事背后的故事”。⑧

    读者自己判断，哪种假设更符合现实。假设世界简单和开放，也是“AI内容生产”的前提。它能生产某些“简单和开放”的报道，也就到此为止，复杂的世界它去不了。而新闻报道“升级”，正是要报道这“复杂和隐藏”的世界。直言之，新闻的存在和繁荣，无须假设世界是简单的，何况世界是不简单的。本文论追问、情感探针、竞合突破，都是逼进和挖掘“复杂和隐藏”的真相。

    再说“现场”和“讲述”。2009年5月，杭州飙车致人死亡案，网上疯传被告人胡斌是“替身”，还有多张照片对比证明。世界是复杂的，记者必须到现场，关键原因是：信息无法证明信息的真假，尤其是遇到争议时。聚合再多的信息，高叫：我是真的、真的……也不行；对方能聚合更多的信息，同样高叫：我是真的、真的……唯有信息的环境，唯有信息以外的各种事物（现场），才能证明信息的真假或意义。因而，电话或网络采访，都代替不了到现场。新华社记者来到位于杭州市东边的一座监狱，与胡斌对话。

    常说“挖掘真相”，对，但不够，真相要“讲述”给受众。“采”就想到“写”。本文重采访，但绝不同意“七采三写”，只说一个事实：如果没写清楚，所有采访都等于零。清楚只是基本要求，更高要求是受众认同，采写必须一体化，采访就得筛选材料、构思文本，采访因而决定“这条”新闻之型。反过来，采访干瘪，缺少细节、动作、对话、场景……编辑是无法加上的，新闻一定枯槁；采访失败，新闻一定“无型”。记者问胡斌：“现在有很多赛车、飙车主题的电影，你是不是很喜欢看？”“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受害者的父母，你想对他们说什么？”“作为学生，出事前你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规划？”“你有什么话想对父母和同学朋友说？”⑨——这些是情感探针，更是与受访者合作与谣言竞争，也是代受众问胡斌“这个人”。这个人“复杂和隐藏”的方方面面问清楚了，替身谣言自我爆炸。

    作为文本的新闻：公众可验证的叙事。可验证，区别于小说、电影的虚构，新闻由采访夯实非虚构；公众可验证，区别于科学的同行评审，新闻是公众只要愿意，都“可以”验证。新闻的力量，恰恰来自这两者。看发表于1980年的《经济学家赶集》：

    有几个顾客正和卖主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协议：1元2角1斤。薛暮桥同志高兴地说：“好，我也买1条。”卖鱼的拣了一条又大又肥的活胖头鱼，一称，5斤重。薛暮桥一边付钱，一边说：“看来还是两个市场好。”买完鱼，又买了一条擀面杖。这时，一个老头在叫卖挖耳勺。他赶忙过去花3分钱买下1个，说：“我很早就想买这么个小东西，总买不着，今天算是盼着了。”

    1980年，农贸市场再现，引起争议。新闻讲述“公众可验证”的农贸市场：买鱼讨价还价、经济学家买挖耳勺……新闻叙述真相，不是所有真相都等价，薛暮桥那天当然还有其他言行，但进入文本，有价值的是公众可验证的真相。唯此才引发纵横连锁反应。纵向调动受众验证。受众看新闻与小说是不同心态，小说好看就行，新闻要在现实中验证。验证，绝大多数不是去核对薛暮桥那天如何，他相信你的报道；而是看“自己”身边如何，把报道与身边事实相比较：还是两个市场好吗？可以讨价还价吗？可以买挖耳勺吗？横向调动同行跟进。北京的农贸市场如此，上海呢？成都呢？新疆、西藏呢？一条“有型”新闻引出一批采访各地的“有型新闻家族”。一朵朵新闻破壳而出，如同动画片里的蘑菇。这纵横交错的“滚雪球”验证，即新闻的威力所在。一个可验证的真相被讲述，一批真相几乎同时浮上水面，像“毒奶粉”，像安然公司的假账，暴露相关行业的一连串秘密。公众如重见光明般发现不疑处有疑，眼睛变得雪亮，对现实的认识也迈进一大步。

    作为界别的新闻：社会知觉。界别，即新闻界作为社会分工的职业，宏观看起什么作用？米切尔·斯蒂芬斯追溯新闻的历史，引用1945年纽约报社罢工、市民失去主要新闻来源的社会学研究。调查对象认可严肃新闻很重要，却只有1/3的人能明确说出错过了“哪条”严肃新闻。社会学家发现：读不到新闻者渴望某种“无处不在”的东西，这是对新闻的基本需求，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各种具体功能更强大。缺乏报纸的抱怨：与世隔绝、茫然无措、精神紧张……像失明或失聪者的痛苦。斯蒂芬斯得出结论：新闻“是连接人与人神经键的知觉，也就是社会知觉。”“新闻体系对我们的最大馈赠，不是关于特定事件的特定信息，而是能知觉‘任何’重大、有趣之事的信心。新闻不只是某类信息、某种娱乐。它是一种意识，一种安全感。”⑩那么，新闻界是社会知觉；采访大军，则是伸向社会的亿万只触角，是社会的公共感觉器官。感觉到个别或各种事物的属性愈丰富和多样，知觉就愈全面和准确。

    毋庸讳言，感觉、知觉都会出错，甚至铸成大错。那新闻之根，就得一再重申、呵护和坚守，因其来自社会分工赋予新闻界的角色。角色积淀为专业传统，传统内化为记者的职业追求，追求不变，出错就有人纠错。菲利普·古里维奇排队参观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大屠杀纪念馆时，碰巧看到报纸照片，被屠杀的卢旺达人的尸体在瀑布上飘荡，“这种无脸无名的人，忍受着灾难”。媒体的标准说法，是年代久远的氏族仇恨，意即对这些土著居民无能为力。古里维奇认为这说不通，“卢旺达大屠杀被描述为无政府状态和骚乱，但我们得知，100天内就有80万人被杀。在我看来，这既不是无政府状态，也不是骚乱。这种大屠杀是需要大规模组织的。”注意到他的情感直觉吗？“参观大屠杀纪念馆时”，机器人有这种直觉吗？直觉成为线索，他先后6次到卢旺达采访，证明种族大屠杀绝不是混乱的、隔代遗传的返祖行为，而是政府害怕失去权力的蓄意安排。他的报道汇集成书：《我们想告诉你，明天我们全家将遭杀害》。控告了卢旺达大屠杀，也控告了“集体犯错”的新闻界，捍卫了社会感知的职能和光荣！

    六、我们就这样垮掉了？

    问题来自迈克·华莱士。他到大学讲座，问学生：“你们中有多少人是从网络上读新闻的？”“你们中有多少人看CNN？”然后迅速上升到生与死的问题：“你死后会去哪里？天堂是否存在？”“还是我们就这样垮掉了？”被他一问，我呼吸变快，目光呆滞，像粗粗的手指抓向胸口受伤一样的心痛……向华莱士致敬！购书两本——一本自用，一本送人。

    缺采访，必垮掉。《新闻记者》杂志持续多年评选年度假新闻。2017年上榜的有：“留守女童被两名老师强奸十几次，警方却不予立案”。留守女童、老师、强奸、警方……都是敏感词，当时网上舆情汹涌，相关网页及评论多达数10万。事发河南省西华县，该县有关部门负责人告诉前来采访此事的新华社记者，这起假新闻发生后，报道或转发的媒体和网站近千家，到事发地现场采访的媒体不超过6家，很多媒体随便打两个电话，甚至连电话都不打，就写稿与评论。 

    读到论人工智能对媒体的重塑，说现场采访优势不再，内容聚合才重要；这千家网站、十万网页，或许正努力实践这理论？报道，聚合为重，采访为轻；评论，雄辩为重，事实为轻；于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瓦釜雷鸣追求10万+，只有一条路：标新就是立异。你说地球是圆的，我说地球是平的，他说地球是尖的，她说地球是草莓味的、臭哄哄的、骑扫把的……几乎能后缀所有的名词动词形容词。没有现场采访讲述真相，圆的、平的、尖的、骑扫把的……会吵到世界末日。

    吵吵吵何年是彻？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攘攘蝇争血。微观，是频出新闻反转，丢一地烂尾新闻。中观，是媒体信任危机。前述《经济学家赶集》，受众不核对薛暮桥那天的言行，是他相信你的报道，因媒体有长期积累的公信力。公信力积累难、毁掉易，多几篇假新闻就毁——你说什么我都不信。骂假新闻还说明受众在乎，更进一步，不在乎——你说什么我都不听、不看！把你像个问号一样丢在那张脏兮兮的单人沙发里。宏观，是社会知觉紊乱。业内业外都在问：那么多记者到哪儿去了？到哪儿去了？这是对新闻界的职业问责。注意上边那怵目惊心的比例，只有约6‰的媒体实地采访，难怪媒体大面积陷入困境。采访是新闻之根，根都坏了，今年贫无立锥之地，明年要贫得锥儿也无。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验证技术的进步。缺采访，必垮掉，以上从媒体看。再从社会看，验证技术的进步和普及，媒体处于更严峻的围观环境。验证，尽管绝大多数人不去核对薛暮桥那天衣着如何，但有心人想核对，现在容易得多。你报道薛穿西装，他找到旁观者拍的照片是中山装，把两者对比上网，广为转发和评论，仅仅一个细节不实，报道的公信力便打折扣。

    如果细节关乎核心事实，就是颠覆之祸。看“拉瑟门”吧，2004年美国大选期间，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明星主持丹·拉瑟，讲述布什总统1970年代在国民警卫队服役的故事，声称布什没尽到责任。故事的材料源是一组备忘录，据称是布什服役部队的指挥官所写。节目引起争议，CBS在网站上公布了备忘录的扫描件。

    不出几个小时，一名律师发帖，称文件是伪造。备忘录的字体十分现代，字符间隔均匀，还带有一些花样排版，完全不是1970年代初办公室打字机的风格。帖子引起轰动，又引出新验证。有博客制作动画：对比CBS公布的原始备忘录，和用微软Word打出来的备忘录；证明前者不过是刚做的、通过多次复印制造模糊效果的伪造文档。最终，CBS认错，解雇节目制作人，丹·拉瑟提前退休。

    “拉瑟门”已有多种分析，一般说到轻信、内部流程缺陷、轻视网民意见……我想人性古今相同，马克思坦承：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那些轻信、缺陷……要伴随记者到世界末日。但是，机器不轻信呀！机器的优点是准确，让拉瑟翻船的两个节点：律师和博客，先由媒体用起来吧，把人工智能纳入媒体的“三审三校”。验证技术的进步，与其让别人用来对付我们，不如我们先用来对付自己的弱点。传统媒体持续下行，当务之急不是四处出击，村村点火；而是先立于不败之地，对人工智能的投资，先投向自知者明、自胜者强吧。兵来将挡，水来也将挡，还不把大将军淹得像肚皮朝天的青蛙！

    采访技术升级空间。近10年，新闻界艳慕别人的技术，却轻蔑自己的技术，采写技术不进而退，我论述那是媒体陷入困境的重要原因。

    新闻报道升级，先升级采访技术吧，但是，它有升级的空间吗？

    空间要重新认识“事实”。古罗马修辞学家昆提利安论四层确定性：1.感官感知的事物；2.有普遍共识的事物；3.由法律确定的事物；4.论辩双方都接受，至少敌对一方没有提出异议的事物。刘亚猛教授指出：这见解不仅深邃，而且现代。其确定性的头三个层次，就是当代哲学区分：“不容分辩的事实”“社会事实”以及“机构性事实”的观念基础；而贯穿于第一、第二、第四层确定性的，是当代西方思想界极有影响力的“共识（或协议）造就真理”观。这一剖析，我们马上发现：常说采访扎实，往往理解为1.感官感知的事实，我论述那是“无情事实”，主要指物理和生物事实。丹·拉瑟就栽在这上面。

    采访扎实还有广阔空间，那是“同意事实”，比如：2.社会共识的事实；3.机构确定的事实；4.协商同意的事实。2、3、4……甚至能博弈1。顾颉刚拜见章太炎，大谈科学实验，强调一切事物必须亲眼看到才真实可靠。章很不以为然：你有曾祖吗？顾：我怎会没有曾祖呢？章：你真有吗？你亲眼看到了吗？

    “曾祖”之辩的实质，是感官感知往往一孔之见，它决非“不容分辩”，可用其他事实博弈的。人民日报报道《郑东新区是不是“空城”？》，缘起美国一家网站发布我国河南省郑东新区的卫星图片，说是“一片空屋的堆积”，可能是中国最大的“鬼城”，被国内一些网站转载，引起关注。国内一家经济类报刊再引用当地大学生的一项房屋空置率调查，“鬼城”话题引发新一轮冲击。

    有卫星图片、有房屋空置率调查，但这些感官感知是否就是鬼城？记者采访另辟蹊径，不纠缠图片等等，而是追问2.社会共识的事实。把证据链条锁定在生活和生产两方面：一是水、电、气的用量，宽带、有线电视的安装数量，超市会员卡、健身卡的办卡数量，重点小区物业办理装修许可证的数量等；二是入驻企业的数量和纳税额等反映经济活跃程度的关键数据。“鬼城”的谣言被铁的事实戳破。

    再略说3.机构确定的事实。媒体对各种机构：公安、医院、交通、水电、民政、纪检、审计……长期安排记者“跑线”，这“知情者地图”就是采访优势，既避免无方位四处乱跑，又使信息来源可靠，还能质疑某些感官感知的事实。

    再略说4.协商同意的事实。新闻讲述真相，是协商同意的重要组成。仍看《经济学家赶集》，那些反对农贸市场者，没对这报道提出异议，或异议小于赞同，社会就向“协商同意”迈进一步。

    分析同意事实——2、3、4只是枚举，没有穷尽所有——是讨论采访技术的升级空间。采访扎实，不仅扎于物理和生物事实，更要扎营在同意事实之中。真相有不同层面或侧面，以同意事实为基础的真相最有力，追问，就要挖掘这种真相。技术，有再生技术和死亡技术之分，区别在于：是否满足公众需求、是否优于替代品、是否有升级空间。需求不足或替代品更好或空间狭小，就是死技术，像水车、帆船、铅字印刷……新闻作为“社会知觉”是满足公众需求；人工智能“追问无能”是没有替代；追问“同意事实”之真相是升级空间；一团乱麻扯出线头，采访，是大有发展潜力的再生型技术。虽然已有百多年历史，仍如窖藏美酒一样新鲜！

    补齐新闻改革的短板。1979年提出新闻改革，新闻生产全过程：策、采、写、编、播、发，我们10年左右关注一个重点。初期改革从业务入手，重视写，兼顾编及播；1990年代晚报、都市报兴起，关心新闻策划；2005年提出“报业的冬天”以及传统媒体下行，愈来愈厚爱新媒体的发，从网站到手机到建“中央厨房”。蓦然回首40年，采访，竟从来没有进入关注的焦点，它就是新闻改革的短板！

    邵飘萍说：“我国旧习，一般人对于报馆之访员，向不重视其地位。” 轻视采访源远流长。现一些中央厨房，把采访当“采购”，买菜与炒菜由不同人负责，“采”与“写、编、播、发”脱钩，记者没有从采访到发表的责任感、成就感。买菜者，多多益善也，拎回一篮子就挣工分。反之，记者真有独家采访，不愿给中央厨房——为这种有责任心、有荣誉感的记者点赞！他/她穿着褶皱衣衫和磨损的鞋，满身灰迹、满脸汗水、满心骄傲，有为独家报道负责到底的事业心！老舍写到得意处，掷笔大叫：改我一字，全家死绝！记者出门采访没有几分焦虑，披星写作没有几分老舍式的得意忘形，那一定是入错行了。中央厨房不改革目前的采访方式，那也是入错行了。

    中央厨房的采访要改革，其他亦然。把采访作为新闻生产的一环来对待，下连写作，上接策划。我分析中国最重要的主流新闻，是紧扣“两个一百年”的时代主题，报道中国现代化的宏观和微观。宏观，是社会结构六大领域：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人，那是“发展报道”的世界；微观，是日常生活十二支柱：衣食住行、性健寿娱、学劳保权，那是“亲密新闻”的世界。以本地“第一要务”为核心的六大发展报道，以百姓“生活质量”为核心的十二大亲密新闻，是“两个一百年”中，最重要的主流新闻。 

    采访如何连策划？只说亲密新闻，因为发展报道，有些机器能做。像一些经济发展报道，通过资料研究，用些数据，加上饼状图、柱状图、动漫、折线图，好不好另说，但至少合格。但亲密新闻，是报道本地百姓的日常生活，必须老老实实“走转改”。日常生活十二支柱，能否建几个“采访小组”？那是美国波特兰的《俄勒冈人》的改革。像“公众生活”组，采访政府消息；“生活在1990年代”组，采访精神世界、社会关系、流行文化；还有“文化分界线”小组，采访有争议问题的不同观点；传统的警界新闻也重组，花落“案件、正义和公共安全”组。那么，衣食住行、性健寿娱、学劳保权，能否分分合合，新建一些采访小组，打造“本媒体”的亲密新闻？

    看《至暗时刻》，国王问丘吉尔害怕不？丘说：怕得要死！华莱士问：我们就这样垮掉了？我也怕得要死！这老记者拿出绝活：采访，受访者众口一词：绝不！小姑娘也说：绝不！丘吉尔落泪了，我也落泪了……电影是戏剧化的，查其《回忆录》，他当时说的是：“刻不容缓的是，不仅应当向我们自己的人民阐明，而且也应当向全世界阐明，我们继续战斗的决心是有可靠的依据的，而不是一种绝望的挣扎。” 新闻不会垮，报刊不会垮，广电不会垮，我们继续战斗的决心是有可靠的依据的。我们将在天上采访，我们将在海上采访，我们将以愈来愈大的信心和愈来愈强的力量在大地上采访，我们提着机器人到境内外采访。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千万别继承中国人流毒无穷的聪明，那是钱钟书说的，不盖一二层楼直接盖第三层楼！

    （作者系四川省社科院新闻所二级研究员）

    责任编辑：冷  梅

    注释：

    ①本节论人工智能的应用，案例均引自余婷、陈实：《人工智能在美国新闻业的应用及影响》，《新闻记者》2018年第4期。 

    ②新华社记者：《一篇新华社报道是如何产生重大反响的》，《中国记者》2018年第2期。

    ③韩振、柯高阳：《一篇触动百亿产业的调查报道如何写就》，《中国记者》2018年第2期。

    ④张立伟：《亲密新闻：“两个一百年”的百姓体验》（下），《新闻战线》2018年第5期。

    ⑤肯·梅茨勒：《创造性的采访》，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1页。

    ⑥潘达源：《借用新媒体、新技术做接地气的调查报道——温州都市报调查报道案例解析》，《中国记者》2018年第2期。

    ⑦柴静：《看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340页。

    ⑧迈克尔·舒德森：《为什么民主需要不可爱的新闻界》，华夏出版社2010年版，第29页。

    ⑨《新华社记者对话“杭州5·7飙车案”罪犯胡斌》2009.08.01，金华新闻网，

    http://www.jhnews.com.cn/xwzx/2009-08/01/content_655361.htm

    ⑩米切尔·斯蒂芬斯：《新闻的历史》（第三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0～11页。

    塞缪尔·G·弗里德曼：《媒体的真相——致年轻记者》，中信出版社2007年版，第51～52页。

    迈克·华莱士、贝丝·诺伯尔：《光与热——新一代媒体人不可不知的新闻法则》，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7～8页。

    李钧德：《新媒体时代调查报道的困境与出路》，《中国记者》2018年第3期。

    斯科特·罗森伯格：《说一切：博客——不可阻挡的个人媒体革命》，东方出版社2010年版，第195～196页。

    张立伟：《技术决定论批判——传统媒体如何善用善治数字技术？》（下），《新闻战线》2017年第11期。

    刘亚猛：《追求象征的力量——关于西方修辞思想的思考》，三联书店2004年版，第68～69页。

    张立伟：《构建意义：超越新闻传播的信息范式》（下篇），《新闻战线》2017年第7期。

    刘莉莉：《〈求证〉：探寻喧哗背后的真相》，《新闻战线》2011年第4期。

    邵飘萍：《邵飘萍新闻学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5页。

    同注4。

    同注5，167页。

    温斯顿·丘吉尔：《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第二卷《最光辉的时刻》，时代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10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