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7个留言本

    1991年，我去西藏采访，西藏登山队队长罗则对我说，他家里最珍贵的财产不是金钱，而是从珠穆朗玛峰上取来的石头。今天，回首32年记者生涯，对我来说，最珍贵的又是什么呢？告诉同行们，是我积攒的7个留言本。

    留言本里有故事，留言本里有乐趣

    1986年4月23日，我有一次艰难的采访。采访对象17岁，刚刚获得湖南省聋哑人表演艺术汇演一等奖。可她听不到我的问话，也不能开口回答问题。幸亏有老师做手语翻译。我被她的故事深深感动。临别，我请她在一个空白本子上写几句话留个纪念。

    她一笔一画地写着：“名字 林莉 在江六机械厂劳动服务公司缝纫店工厂，我亲爱跳舞。希望能像健全人一样在舞台上表达我的欢乐。”停下笔，她又把“我亲爱跳舞”改成了“我特别喜欢跳舞”。

    林莉的字迹，越看越有味道。我选取了其中一句做了标题《希望能像健全人一样在舞台上表达我的欢乐》。

    当时我在湖南日报社当记者。从这天起，我把林莉写的那个本子当做了采访对象的留言本。第二年，我调入光明日报湖南记者站，随身带着两个本子——采访本和留言本，这个习惯坚持至今。到现在，留言对象超过500人。

    当我递上留言本，有些采访对象问：我写什么好呢？

    我说：“写心里话，不用多想。”

    也有写错字，写漏字的。

    2013年8月19日，我在湘西永顺县采访毛坝乡太车小学独臂教师向启福。他一个人坚守一个乡村小学。教室11年前被暴风雨摧垮，他把几十个孩子放在自家堂屋坚持教学。事迹感人。采访结束时，他用断臂夹住本子，用左手写字：

    “我宁愿牺牲  的一切，也不愿让孩子受苦。希望我们的学校早日建成。”

    我提醒他，写完整没有？

    他一念，笑了：“哦，我漏掉了‘自己’两个字。让我加上去吧。”

    我没让他加。因为，他的事迹与留言恰好巧合，这位可敬的独臂教师，确实是心中只有学生，唯独忘了“自己”。

    《一个独臂教师的坚守 一座堂屋小学的重生》在光明日报刊登两个月之后，他和他的学生搬进了崭新的校舍。

    当年留言本里的少年足球队队员，后来成了中国足球队主教练；当年幼稚可爱的高中生，成长为有成就的影视演员；一个孤独守护狮子口大山的退伍军人，终于赢得人们的称赞——你选择了一种最有远见的生活方式；当年苦苦探索，陷入困境的油菜花父子，最终获得了政府的支持，成为2013感动中国十大人物……我的留言本记录着一个个传奇故事，一串串普通人成长的脚步。

    留言本里有泪水，留言本里有思考

    湖南衡东县有所实验中学，以升学率高远近闻名。可是有一天，初中学生刘志毅用13岁短暂的生命对应试教育发出了质疑。

    刘志毅自缢身亡，他的父亲刘连生找到我。孩子是在家里用跳绳自杀的，学校竟然没有来家里慰问一声，还说这孩子有良心没死在学校。

    父亲的留言写了满满一页：“我听到医生说这是事实时，作为父亲，自离开父母约20年来，未尝流过眼泪，这时止不住流泪了。这时我才理解，爱你胜过爱自己。我紧紧地拥抱，不停地拥吻。刘志毅进中学不到一年，从一个活泼、招人喜爱的小孩走上自尽之路，我想到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没有直接的凶手，却倒在封建制度之下。刘志毅是倒在学校的生活环境之下，倒在学校苛刻的管理及老师和同学的歧视之下。回来吧，刘志毅，你的任何错误，我们能谅解，但你厌世，却使我们无法弥补，你不该！2000.4.24”

    我接过本子，发现字迹已被父亲的泪水浸泡，几乎辨认不清。我着手调查刘志毅自杀事件，写出《沉重的座右铭》。中央领导同志作出重要批示。湖南教育战线开展大整顿。

    时隔多年，看到刘志毅爸爸用泪水写下的留言，仍然感到沉重，真正实现素质教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当金钱的魔鬼对医生的灵魂进行收买时，白衣天使头上的光环就暗淡无光。一个有良知的医生，不能屈从于医疗腐败的‘游戏规则’。——胡卫民2004年12月4日”

    这段留言掷地有声，震动了医疗界。

    2004年冬天，湖南省娄底市中心医院医师胡卫民举报医疗腐败。我发现，医药代表竟装扮成病人，现场监督是否开出推销的药品。我对比32种药品，发现虚高药价触目惊心——厂家、药名、剂型、剂量完全相同，医院与外面药店的价格相差数倍，甚至10倍。我采写了通讯《他为何离开这家医院》。随后又发表《“为民医生”胡卫民为何举报医院问题》《“为民医生”的苦恼》。

    有网友评论：“胡卫民医生好比是大战风车的骑士堂?吉诃德。‘潜规则’践踏公道、损害患者利益，如同一架欢快运转着的风车。有的人顺应风车，甚至推波助澜，从中捞好处；有的人挺身而出，冲上前去，与风车决一死战。‘为民医生’胡卫民就是这样一个有良心的勇士。”

    胡卫民终于得到社会的肯定。打击他的院长因经济犯罪受到法律制裁。

    留言本里有镜子，留言本里有动力

    2002年5月，我在武汉市同济医院，第一次见到曲艺艺术家夏雨田。患有晚期肝硬化、肾病综合征等严重疾病的夏雨田，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还在病床上创作出300万字的作品更是奇迹。

    采访中，他提醒我：“我身高只有1米75，千万不要说成是1米80。”

    他告诉我，在他身上，除了大脑司令部还有几个警卫，其他要塞的部队都已光荣了。但他没有丝毫感到死亡的恐惧。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活一天，就要快乐一天，就要创造一天。我要把身体的机器调整到最佳状态，不追求生命的长度，但追求生命的质量。

    他在我的留言本上写道：“幽默与健康 幽默与文明 是孪生兄弟 祝他们永远哥俩好。2002.5.21”

    在生命与艺术的舞台上踩着钢丝的夏雨田深深震撼了我。我在想：文艺界不缺明星，但缺典型；文艺界不缺舞台形象的化妆师，但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两个多月后，光明日报分别在一版头条位置刊发3篇通讯《生命的质量——记曲艺艺术家夏雨田》《文如其人，人如其文》《生命有限，笑声永恒》。

    为了写长篇报告文学，2003年国庆7天长假，我与夏雨田一起度过。每次见面，都发现他在创作。10月6日，采访结束，我再次请夏雨田留言。夏雨田用颤抖的手写下几行字：“关注百姓的幸福、疾苦 关注祖国、民族的前途 妙笔生花 为党为民鼓与呼。”

    2004年7月30日，夏雨田去世，享年66岁。

    在我的本子里，很多人物不假思索提笔就写的留言，让我久久回味。

    湖南临澧县农民沈昌健留言：“不管困难多大，阻力多险，我们一定要坚持走下去。”

    蔡伦的故乡耒阳市，屡败屡战、艰难从事发明创造的农民科学家龙彪留言：“只有科学发明，才是推动历史前进最大的动力。”

    湖南农业大学一心为农民的葡萄教授石雪晖留言：“我们要想你给了农民什么，不要想向农民要什么。”

    湖南常宁市“中国印山”创造者、美术家吴国威留言：“人之所以快乐，不在于得到的多，而在于计较的少。”

    教育局长的好榜样、湖南桂东县教育局局长胡昭程的妻子张彩云留言：“昭程，你为教育付出生命，我为你付出感情，无怨无悔！”

    光明日报前总编辑徐光春留言：“播送光明！”

    夜深人静，我翻看着留言本。这些朴实无华的文字，犹如闪烁的星星，激励我在新闻事业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作者系光明日报湖南记者站站长）

    责任编辑：邓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