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未知的恐惧与敬畏,乃是催生占卜、巫术和预言的原力。因此占卜、巫术与预言成为令人瞩目的文化存在,在以古埃及、古希腊和古代中国为代表的整个古文明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然而,在形式和内容上彪炳千古的,当属古希腊的德尔斐神谕。
时过千年,人类对未知的恐惧与敬畏并没有因为科技的发展和信息的爆发性传播而彻底消除。相反地,相当多的人,受人类产生以来积淀的集体无意识驱动,在面对恐惧时,仍然会自然而然地求助于预言形式,并最终形成一股无形、盲目而巨量的大众合力,甚至导致啼笑皆非的后果。如2012年12月21日乃世界末日这一条似是而非的所谓预言曾经风行一时,以至于专家和媒体的辟谣在这一“大众合力”对比下显得弱不禁风。甚至在每一次重大新闻发生与报道过程中,人们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这股“大众合力”的伴生。
解密德尔斐神谕
德尔斐坐落在希腊首都雅典西北约180公里处的帕诺索斯山南麓,离柯林斯湾只有十几公里。根据希腊神话,众神之神宙斯放出两只鹰,分别从西方和东方寻找世界的中心,最后两只鹰在德尔斐上空相遇,因此这里被称为世界的肚脐。公元前8世纪,太阳神阿波罗来到这里,杀死了守卫德尔斐神泉的大蛇皮颂,从此取代过去的大地女神盖娅,成为德尔斐的新神祇。德尔斐神谕逐渐兴盛起来。在绵延上千年的时间里,希腊各城邦的政治军事领导人、商人和平民百姓,跋山涉水,带着厚重的礼物前往德尔斐,祈求神谕,并据神谕采取行动。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普鲁塔克、色诺芬,悲剧之父埃司库洛斯,颂歌诗人品达等人,用他们不朽的著作,使今天的人类仍然能在一定程度上还原神奇的德尔斐神谕。
根据普鲁塔克和希罗多德等历史学家的记载,早在公元前8世纪,斯巴达立法者吕库尔戈斯就在德尔斐求得神谕,并根据神谕制定了一系列奠定斯巴达繁荣基础的法律。而学者比较一致的意见认为,最迟到公元前570年左右,神谕的发布机制已经相当完善。
德尔斐神谕由一位女祭司以太阳神阿波罗的名义发布,且有着一套复杂的仪式。根据古希腊人的信仰,阿波罗每年有9个月的时间住在德尔斐神庙。在这9个月里,每月的第7天,被称为佩提亚的女祭司先在山脚下的卡斯塔利亚泉沐浴,啜饮卡索蒂斯河的圣水,然后手捧月桂树叶,坐到安放在阿波罗神殿内部地缝之间的三脚架上发布神谕。佩提亚发布的神谕通常是含混不清的声音,需由神庙的祭司们转译成韵文,以六音步诗行的形式宣谕。由于德尔斐神谕一再应验,一时间,“大批大僭主、外邦的国王以及贵族首领都前来寻求神谕,这里成为希腊社会政治局势的信息库”。各个城邦还竞相在德尔斐建立自己的“宝库”,存放敬献给阿波罗的礼物,并借机炫耀城邦的实力。
直到希腊被罗马占领后,德尔斐才逐渐走向衰落。公元362年,当时的罗马皇帝尤利安派人前来德尔斐,向神庙敬献礼物。就在这一次,佩提亚向尤利安的使者发布了下面的神谕:“请告诉皇帝,我的殿堂已经倾颓倒地。光明之神已经失去了他的房舍,失去了他神圣的海湾,也失去了他的预言之泉;水已经枯竭。”就这样,德尔斐神谕平静而凄凉地预言了自己的命运。此后,德尔斐和它闪耀了数千年的神谕,逐渐没入荒草和历史的尘埃中,直到19世纪末一批考古学家使其重见天日。
现代新闻的预言性
传统的新闻理念认为,新闻报道的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但预言因素其实一直暗含其中。中国新闻界的主流看法认为,新闻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这个定义自陆定一于1943年提出后,几十年来一直为中国新闻界广泛使用。
西方世界对新闻的定义则经历了一个逐渐深化的过程。目前,西方一种比较流行的看法是:“新闻是就某个具体问题、事件或进程提出现实看法的报道。它通常监测对于个人或社会来说都很重要的变化,并将这一变化置于共同的或独特的背景中。它成形于将使受众感兴趣的共识,并受制于机构内外的压力。它是新闻机构内部每天进行权衡斟酌的结果,这类机构要在一个特定时间内挑选出令人瞩目的社会事件并制造出极易变质的产品。新闻是在压力下做出仓促决策的不完美成果。”
从新闻的定义不难看出,德尔斐神谕与现代新闻之间有着微妙、内在的巧合,它仿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代新闻的历史纵深。因此,新闻的预言性不言而喻:每条新闻都具有预言性因素;有一类新闻本身就是预言性新闻。
2008年5月12日14时54分19秒,新华社播发了一条只有10个字的快讯“四川汶川发生7.6级地震”。读到这条新闻时,我们除了知道地震这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外,马上会联想到一系列可能发生的事件:这种强度的地震,除非发生在无人区,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将不可避免;国家会动员一切可能的力量进行救援;国家领导人可能会中断原定行程赶赴灾区;国家经济短期会受到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新闻本身不一定直接预言什么,但预言因素隐含其中。
另一种新闻则本身就是预言性的,或以预言为主。随便打开任何一张报纸或任何一家新闻网站,都不难发现预言性新闻的身影。2013年9月11日,纽约时报关于叙利亚化学武器问题的众多新闻中,有一条的标题是《消除化学武器即使在和平时期也很困难》,文章从伊拉克等国过去的情况出发,指出解决叙利亚化学武器问题将颇费周折。泰晤士报关于这一问题的新闻标题是《法国的联合国决议草案给了叙利亚15天时间》,其主要内容是法国一份解决叙利亚化学武器问题的联合国决议草案。这些新闻,关注重点都是即将发生的事件。
除了这些大型、权威的新闻机构外,一些个人或机构有时会发布看起来耸人听闻的预言性新闻。关于“2012年是世界末日”的新闻,就被无数媒体和商家炒作。类似事件在1999年之前就曾发生过。16世纪的法国预言家诺查丹玛斯在其著作中提到1999年地球将出现大劫难,日本人五岛勉则在上个世纪70年代对诺查丹玛斯的预言进行了解释,在1999年8月18日,太阳、月亮和九大行星将组成一个十字架的形状,并称这种“恐怖大十字”将给地球带来毁灭性灾难。为了“辟谣”,新华社特意在这一天播发一篇稿件,标题就是《“天体十字架”预言宣告破产》。这也从反面显示出,这种“预言”的社会影响力是如何巨大。
这些俯拾皆是的新闻事件证明,在预言未来方面,今天的新闻与德尔斐神谕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已经发生的事情如果对未来没有影响,那么它就不是有价值的新闻。从这个意义上说,新闻是否具有预言性,是衡量其新闻价值的重要标尺。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德尔斐神谕是现代新闻的哲学源头。从德尔斐神谕的高度,我们就可以赋予新闻以哲学的意义,从而对抗新闻的速死性。把新闻的预言性明确揭示出来,将其从自发升华到自觉,将为新闻带来革命性变化。这将把原本速死的新闻的生命从过去延长到现在和未来,使其能够与历史和哲学等价,开启心智,对抗盲目而可能具有巨大破坏性的大众合力。
遗憾的是,希腊虽然是德尔斐神谕的发源地,但正如光辉灿烂的古希腊文化是在英美等现代资本主义国家复兴一样,在新闻方面,这个“有古而无今”的国家似乎还没有从漫长的中世纪黑暗中苏醒。从数量上来说,希腊的媒体业相当发达。人口只有1000万的现代希腊拥有数百家报纸、超过1000家广播电台和100多家电视台,新媒体在互联网日益普及的情况下也迅猛发展。但从质量上来说,希腊尚没有称雄世界的媒体。
究其原因,主要是希腊媒体集中在几个大财团手中,而这些财团与政界又有着密切联系。这种格局虽然为媒体提供了获取信息的便利,但同时也使其在报道方针上为商业利益所左右,有时甚至会出于党派及财团利益发出误导性新闻。关于希腊正在经历的债务危机,希腊媒体鲜有反思深层次原因及探寻正确出路的报道,而是多把危机归咎于欧元集团,尤其是德国等外部力量。
从德尔斐神谕到预言性新闻
人们记载下来的德尔斐预言有600多条,其中不少都惊人的准确。否则人们也不会带着金银财宝,跋山涉水,问计于德尔斐。
关于德尔斐神谕准确性的来源,有三种不同的解释。第一种观点认为,神谕发布地正好是一个地质裂缝,从地缝里上升的乙烯气体使女祭司佩提亚处于一种催眠、神幻状态,从而具有了“通灵”能力,太阳神阿波罗即能通过佩提亚的嘴道出神谕;第二种看法认为,佩提亚本人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她本人天资聪颖,心灵纯净,受过良好的哲学、历史、科学等训练,被挑选后具有与最高级别的男性公民一起参与公众活动、了解公共事务的机会,因此能够洞察世事;第三种看法则认为,佩提亚的预言以及一整套仪式只是一个表象,德尔斐神谕真正的力量来源于其特殊地位以及出色的信息采集和分析工作。
以现代观点来看,显然第三种说法最为可取。正如学者们指出的那样,德尔斐预言从表象上来说是阿波罗的神谕,但实质上是一种信息的收集、分析、写作和发布过程。德尔斐神谕之所以在古代世界长盛不衰,其主要原因,一方面是德尔斐凭借自己地处各主要城邦交汇点的地理和资金优势,向古希腊各地甚至整个已知的古代世界派出使者,搜集当地的政治、经济、社会、军事情报,并不断传回其在德尔斐的“总部”,这是做出正确预言的基础;另一方面,当时各个有影响的城邦,均在德尔斐派驻代表,这里还定期举行运动会和各种艺术活动,大批各界精英慕名前来,各种信息不停地在这里交换。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德尔斐成了古代世界的消息总汇,也保证了神谕的准确性。
公元前560年,盛极一时的吕底亚国王克洛伊索斯问计于德尔斐,他是否可以与波斯开战,他得到的回答是,如果克洛伊索斯进攻波斯人,他就会灭掉一个大帝国。克洛伊索斯得到这个神谕后很高兴,以为他会把波斯毁灭。但战争的结果毁掉的是自己的王国,他则沦为波斯人的阶下囚。痛定思痛,他才领悟到,神谕的真正含义是警示他不要开战。当然,对这场战争的戏剧性后果,神谕并不承担责任。尽管这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但德尔斐神谕在保有高度准确性的同时,在解释上确实为自己留有余地。
德尔斐神谕对新闻实践的启示至少有三点:第一,为求得新闻的准确性,要进行大量的调查研究;第二,新闻的消息来源要可靠;第三,新闻语言要讲究,为自己留有余地。
现代新闻,更加讲求新闻来源的可靠性和权威性。在希腊债务危机闹得最激烈的2011年年底至2012年年初,希腊可能退出欧元区的报道甚嚣尘上,但新华社雅典分社发出的所有消息都贯穿一个中心观点,那就是希腊不会退出欧元区。这并不是记者无端得出的结论,而是因为希腊总理这样说,希腊中央银行行长这样说,著名经济学家这样说,历次民调也显示约8成的希腊人不愿意退出欧元区。这些人,实际上是泛化了的太阳神阿波罗,从这些人的观点出发得出的结论要想不可靠都很困难。
在语言方面,德尔斐神谕极为讲究技巧,为自己留有余地。这一方面符合预言的基本规律,另一方面也和古希腊社会的特殊政治结构有关。德尔斐作为全体希腊人共有的领地,在做出预言时,要极为讲究策略,不能得罪与预言相关的任何一方,保持相对中立,否则就难以维持自己神圣的地位。此外,当各城邦在战争与和平之间举棋不定时,德尔斐神谕总是毫不犹豫地建议和平,这也符合各城邦的共同利益。
新闻语言力求简明扼要,这与有时候模棱两可的预言是不同的。但这不等于说,预言性新闻一定得把话说死。这类新闻在语言上也需留有余地,这不是为了将来推卸责任,而是这样更加符合科学规律。除了死亡外,任何未来的事情,都会在必然发生和必然不发生之间存有概率,新闻的措辞和语言需要反映这个概率。
德尔斐神谕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祈求神谕者的理解和解释。正确理解神谕,需要认识自己及周边环境。这在今天也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一条新闻,1万个人会有1万种解读,只有那些对自身、对世界理解深透的人,才有可能对新闻做出接近正确的解读。
从这个角度说,阿波罗神庙入口处的两句话有着非常重要的启示:第一,“认识你自己”;第二,“凡事不要过度”。只有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对世界有客观公正的评价,不走极端,才能正确理解神谕,也才能很好地写作和解读新闻。
(作者系新华社雅典分社首席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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