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生涯不能说平淡,却也平常,不过到处走走,写写文章而已,结识恩师华君武算是我的人生奇遇。我相信世间若没有赏识便没有才华脱颖,若没有揄扬就没有文章传世。才大如李白,亦不免慨叹:“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而平凡如我者,似乎更需要一种非同寻常的鼓励,才能有信心、有动力不断去完成辛劳笔耕。世道艰辛,命途多舛,常常超过人们的预期,而精神的鼓舞又像高原空气一样每每稀薄。于是,我们会视他人的青眼有加为生命再造之功,史学家司马迁的引述最为贴切且极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我与漫画家华君武的奇遇,总使我想到深深打动过我的一篇译文《贝多芬之吻》。匈牙利钢琴家安道尔·福尔兹16岁时遇到麻烦,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事业选择。这时,他幸遇李斯特的关门弟子——钢琴家伊穆尔·冯·索尔。冯·索尔在听他弹奏完奏鸣曲《悲怆》后,在他的前额上留下一吻,并交代说:“孩子,我在你这么大时是李斯特的学生。在我的第一课后,李斯特吻我的额头并说:‘好好记住这个吻,这是贝多芬听完我演奏后给我的。’”——这则故事告诉我们,鼓励也可以成为神圣的遗产世代传递,并创造生命与艺术的奇迹。
现在想来已经是10年前的事情,对我而言却恍如昨日。
一篇犀利文章《质疑皇帝剧》,让我们成为忘年交
2002年3月2日,我在北京日报发表评论文章《质疑皇帝剧》。
因为文章过于尖锐,我的顶头上司——当时的副总编林浩基事后说:“我签发时手直哆嗦”。我本人也在文章见报前夜心情忐忑,几乎彻夜未眠。读到文章后,北京电影学院教授郑洞天对我说:“我们学院教研室的老师都在找北京日报,这样锋芒毕露的批评文章也敢登!”我在编辑部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显然是一位身份不凡的长者,他语气凝重:“你是彭俐吗?你不要问我是谁。你有没有因为这篇文章受到什么指责、批评?没有就好!我很欣赏你的观点,很佩服你的胆量和勇气。好!就说到这里。”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看到漫画家华君武写给北京日报总编辑刘宗明的信,倍感安慰:
“北京日报刘宗明同志:
今日看北京日报五、八两版刊登彭俐同志两篇文章《质疑皇帝剧》和《真想住在屏幕里》,实在写得深刻、说理,文风活泼可爱,嬉笑怒骂,大快人心。中央电视台的皇帝电视剧我早已不看,但报刊上不断对一些肉麻当有趣的电视剧不少吹捧炒作,实在可恶。谢谢北京日报,谢谢彭俐同志,我今天高兴极了。
致礼。”
当时的北京日报美术部主任孙以增告诉我:
“彭俐呀,华君武老师在中国美术家协会会议上大大地夸赞了你。他还专门写信托我带给报社总编辑。我把他的信复印一份给你。你给华君武老画家打个电话,感谢一下。”
华君武老人写信表扬我时已是耄耋之年——87岁高龄(他年轻时也曾经在人民日报任职),而我当时不过是45岁的媒体少壮,受此抬举,诚惶诚恐,诚不敢当。
我赶紧拨通老画家家里的电话,向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表示感谢和敬意。听筒里传来他和蔼的声音:
“你不用感谢我,我要感谢你。你写的好文章,让我读了快乐、高兴。现在电视台播的皇帝剧实在太多,太不像话,不知道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皇帝干什么!正像你说的——电视连续剧《汉武帝》、《武则天》、《朱元璋》、《雍正王朝》……一部部皇帝剧没完没了地拍,还有现在正在拍摄的《秦始皇》,据说投资1800万……《康熙皇帝》我也看了,看不出哪好,看着看着就烦了。你批评的对!希望你多写好文章,报纸就是要尽一点批评的责任。有时间来我家里坐坐,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提携后进,为无名晚辈文章配发漫画
算来,华君武老画家年长我足足42岁,可他却执意不让我称呼他为“老师”。他笃定地说,别叫我“老师”,你就叫我“老华”。“老华”——这哪是我这样的小字辈能够叫出口的。但我明白,作为目光敏锐、嗅觉灵敏的漫画家,他反感社会上即使素不相识的人也动辄“老师”、“老师”地叫着,多少显得有些假意殷勤或虚与委蛇的味道。我想,如果恩师华老健在的话,他是绝对不让我用“恩师”来称呼他的,更不会让我用“恩师”来定义这篇文章。
漫画家华君武反感的另一个社会现象,便是滥用“大师”称号。为此,他专门画过一幅漫画,内容是一大沓等待分发的“大师”帽子。偏巧,我也写过一篇批评文章《大师岂能大拨轰?》,与老画家的心思颇有戚戚焉:“大报小报的文章中,动不动就‘大师大师’如何如何,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滥用‘大师’的标签,一方面是对庸才的谬赏,一方面是对真正天才的不敬。称人为大师者有阿谀之嫌,接受‘大师’称呼者有虚荣之意。‘大师’的字眼在报刊频繁出现,正暴露出我们内里藏着的‘小’来……”
从漫画家华君武的为人我得出结论:
大凡真正的学问大家、艺术大家总是质朴至极、实在至极,因为真正的学问和艺术都禁不住半点虚假与浮夸。
我与华君武老人的交往也单纯至极,所谈不外文章与漫画。
他老人家一日嘱咐我,要我将近些年在报纸发表的评论文章全部复印,电传给他阅读。当时,我当然是又一次受宠若惊。老画家的一生该见过多少文章啊,真是“何幸不忘幽微”?来到报社后翻箱倒柜,竟然查找出至少上百篇有关文化、文艺的时评文章,就匆忙复印了厚厚的一摞,一张挨一张全部电传到他的家里。至今,我还在为我的不懂事与冒失而深感内疚,华老先生到底已经是快90岁的老人了,他要通读这样多的文字会累着的。
但是,当我又一次见到他时,他说:
“你的文章,我全都看了。有些写得很好,问题抓得很准,敢说话,有锋芒,也挺有漫画式的表述。我虽然老了,但在我还拿得动笔的时候,愿意为你的文章配画,当然,如果你也愿意的话。我以前曾经给刘白羽、郭小川、袁水拍、池北偶……配过一些漫画,今天我很乐意和你合作。”
谁都能够想象我当时激动的心情,我简直兴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心在不住地狂跳,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喜悦得从座椅上跳起来,并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好,好,那真是太好了!”
华老先生说到做到。
没多久,我就收到他寄来的一张人民日报出版的《讽刺与幽默》漫画增刊(2002年3月5日)。他为我的评论文章《质疑皇帝剧》配了一幅构思堪称绝妙的漫画,既叫人忍俊不禁,又思绪万千。漫画的题目是《皇帝美容院》。在这所美容院里,一位皇帝正端坐美容。他身边的美容师殷勤有加地说道:“我保险把你化妆得比革命党人更帅更靓更酷毙啦!”华老先生的漫画是无语的教授,尤其是说皇帝“比革命党人更帅更靓更酷毙”,讽刺有节,辛辣无比,切中要害,寓意深刻,比我的文章更胜一筹。老漫画家的思考角度、思维深度、思想力度与思辨向度,皆让我眼界大开,那是只有经历过太多太多历史的波诡云谲、世事的沧桑变迁的睿智老者才会拥有的成熟和明敏。
在全国政协会议期间,中国影协副主席、八一电影制片厂厂长王晓棠,在针对影视剧现象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北京日报的彭俐不久前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质疑皇帝剧》,后来在《讽刺与幽默》上也刊登了。很多人读了认为写得不错,如果有可能您不妨看看。我个人认为,清戏可以有,但不应占据主流地位。”
正是因为华老先生的提携,拙文《质疑皇帝剧》才产生这样的社会影响,不仅报刊、网站转载率很高,杂文家写相关内容杂文时不忘提及,本人更因它获得北京新闻奖、北京文艺评论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等多个奖项。
然而,我这文坛小卒与漫画巨擘的合作比想象的要难许多。
我按照华老先生的要求,将我写的每一篇评论文章,都在发表之前电传给他过目。但是,时评文章大多是根据新闻事实而发表议论,当日新闻当日评,不光时间匆促,有些文章内容也不适合漫画创作,因此,只能是广种薄收。我常常在文章写成的第一时间发送电传,静候华老先生的答复。大多数情况是,“小彭,你的文章拿去发排吧,我想了好久,没有太好的构思,就不画了。”大家都知道,日报记者一般是傍晚忙着写稿,正是家家晚餐时分,我便经常在这样的尴尬时刻给华老先生发电传,甚至节假日也不例外,打扰是必然的,且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由此,我亲身感受到一位老漫画家对艺术的执著严谨、一丝不苟的态度,以及披沙拣金、宁缺毋滥的创作精神。
至今,我还珍存着一些刊登华老先生的画和我文章的样报。
2002年6月20日,北京日报上发表华老先生的画和我的文章《“最昂贵”的误导》。文章说的是,一双号称“中国最昂贵”的女鞋,标价98.16万元。我为此发感慨:“不知这样一双鞋穿在什么人的脚上合适?”漫画中,一位穿长裙、戴珠宝的俏丽女郎,脚踏一双金元宝招摇过市。一对金元宝上分别写着“黄金”、“万两”四个字,将社会拜金主义大行其道的现象揭示无遗。应该说,华老先生的一幅漫画,比我的千字文更有讽刺与幽默的力量,也更有思想的内涵,更能叫人过目不忘。
更令我感慨不已的是,当漫画、文章一起见报后,华老先生寄来一函,嫌漫画的位置高了,文章的位置低了:
“今天看到我为你的文章配画发表了。可惜制版后画还是做得太大……我猜大概因为是老画家就优待些,此亦安慰之道。再既是文之插图,就放在文中好,现在又在文字之上,文画之间又加了一条线,反而使文画疏远起来。以后如再有画配文,请嘱咐设计版面的同志考虑一下为好。专此致礼。”
当华老先生离世后,我不止一次展读他的一封封来信,一位蔼然长者、解惑先生的形象呼之欲出,尤其是读到他殷殷勉励的话语时情何以堪:
“我的漫画现在在走下坡路,一画天气预报不准,北京日报认为有被误会讽刺十六大,保险起见不用……你的文章确实写得好,讽刺有力,为时下杂文所少见,望你继续努力。新年快到预祝春禧。”
你能想象得到吗,华老先生在春节前寄给我的一份画刊《讽刺与幽默》报眉上,竟然写着“彭俐同志指正,华君武拜除夕。”
(作者系北京日报高级记者)
责任编辑:邓 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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