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链接
日 报周 报杂 志 人民网
市场报 2008年11月3日 星期

倒爷老王梦断“蓝天航空”(商界故事)

□杨潇 《 市场报 》( 2008年11月3日   第 12 版)

  “那就是我的机场要飞的飞机啊!”他在电视里看到往唐家山堰塞湖运送装备的米-26时,情不自禁地感叹说。

  5月12日这天凌晨3点,一年没困扰王学文的痛风找回来了。腿疼难忍,站不起来。天刚亮一点,他找了根竹竿拄着,一瘸一拐去赶早集。

  他从东北来四川达州10个月,一直在收拾别人的烂摊子——一个老战友向他借了170万,想在这里建“亚洲最大的脱硫厂”,结果却“连山都选错”。待他赶来,战友给当地百姓留下许多无法兑现的承诺,消失了。他也并不习惯与当地乡人打交道,几度纠纷,几乎要上法庭。

  痛风发作后不到12个小时,达州的地面开始发抖,他以为是刮风,愣了半天才又拖着腿跑到了楼外。之后若干天,他和我们一样,见证了那场浩劫,直到5月底,他在电视里看到往唐家山堰塞湖运送装备的米-26,“那就是我的机场要飞的飞机啊!”

  他的机场在黑龙江绥芬河,这里从未起降过任何飞机,却牵扯了他14年的生命,把他从雄心勃勃的“倒爷”、敢吃螃蟹的商人变成了一个忧伤的老人。一年多以前,他把机场的土地转让给了当地政府,一个教学园区将在那里兴起,但这“机场梦”,却每每不请自到地闯进他的脑海,无法割断。

  第一笔生意挣了20万

  1982年转业时“再不想搞理论”,因为觉得自己像喇叭筒,“今天说对了明天又批判”,翻来覆去,实在“浪费生命”。

  1984年的中国流传着两句顺口溜。在南方,老干部们参观完深圳特区后,常常要放声痛哭: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在北方,人们酸溜溜地说起南方: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价格双轨制下,谁能搞到批条,谁就能用价差赚到大钱,中国的首批暴发户,就在“倒爷”中诞生。

  这一年,37岁的王学文在黑龙江省的交通运输系统转了一圈后,回到老家呼兰县继续干国企。他18岁当兵,做宣传工作,到1982年转业时“再不想搞理论”,因为觉得自己像喇叭筒,“今天说对了明天又批判”,翻来覆去,实在“浪费生命”。

  回呼兰国营运输公司不久,他就把通过交通部低息贷款购来的四台俄产拉达轿车包给了个人。这种出租车业的“大包”在黑龙江还是首例,他因此被指为拿共产党的钱让私人发财。他不为所动,“我是根据中央在农村搞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精神办的。”

  1987年,经贸部授予绥芬河市对苏开展贸易及经济合作的权限,王学文远远地嗅到了商机。同年底,他从正局级干部位置上下海,真正当起了“企业家”。

  王学文先后在东北开办了好几家小公司,做过亚麻、木材、饲料生意。在绥芬河,他选择的是开酒店。小公司先后黄掉,酒店也不怎么赚钱——打白条的太多了,“倒是在当地交了不少朋友”。

  绥芬河易货贸易的黄金期始于1988年,当时全市只有一家国营边贸总公司有外贸经营权;后来由政府做主,其他17家国营公司也“分享”这项权利,是为“一顶帽子大家戴”。戈尔巴乔夫访华后,中苏关系日渐正常化,“同志”的称呼也被重新提起,越来越多的私人企业开始参与外贸,于是这顶“帽子”也越撑越大。

  1990年,王学文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绥芬河百货商品进出口部”,按照当时副市长赵明非制定的政策,交了30万注册费,挂靠在总公司下。他很快就做成了第一笔贸易:用不到一车皮的壁纸换回了三车皮的旧电机,“第一笔生意看到20万的利润。”

  三年时间身家超千万

  他的得意之作是用2000吨玉米换回了50辆拉达轿车。

  1992年5月,已当选市长的赵明非带着一件夹克、两个饭盒、一套取自宾馆的牙具、一台小收音机和他母亲从北京捎来的蜂王浆,上街摆地摊去了。“头一天晚上就通知了电视台,”赵明非当时的秘书孙书林说,“到了现场,工商局的人还喊了一嗓子:赵市长摆地摊了,大家快来买呀!”

  那时候赚钱也容易,王学文曾在格城(格罗捷阔沃)看到了一架古色古香的电话机,俄罗斯卖主开价50美元,或者一套阿迪达斯的运动服,“一套阿迪才几个钱啊?我们这边到处都是仿制的……”事实上,在苏联日用品匮乏的大背景下,载满中国货的火车,往往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已经清空——每一站的站台上,都挤满了抢购者。

  整个绥芬河为此陷入了疯狂,王学文说,那时候就“看不到闲人”,除了上学的学生,所有的人都在为边贸奔忙。有和王学文一样三天两头奔俄罗斯做易货贸易的,有腿脚勤快的去“拼缝儿”,全城4万来人,据说最高峰时有1万多“拼缝”者。这些蚂蚁大军,每日游走在火车站和各边贸公司之间,散布新闻,带来各种供求信息。这一年,绥芬河有2000多家外贸公司。有人开玩笑说,在街上随便扔个石子,就能砸到一个经理。就连家庭主妇们也放弃了电视机和电视剧,她们把“渴望”落实在了行动上——租床位卖商品。1989年,青云市场一个1米宽的床位租价不过2000元,几年后就涨到了数万。

  王学文也随之迎来了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光,中国的服装、小电器、方便面一车皮一车皮地从绥芬河运出,而苏联积压的钢铁、木材、汽车则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得意之作便是用2000吨玉米换回了50辆拉达轿车。从1990年到1992年,三年时间他的身家已超千万。

  2300多家外贸公司

  黄了2000家

  政策的好运气没有一直伴随着王学文。对于王学文自己来说,他的概括恐怕没有那么精妙:“我就是见不着吴仪啊!我要是见到了,我要好好说说。”

  1993年,王学文的玉米换轿车的贸易伙伴——俄裔犹太人亚柯夫再次找到他,希望与他合办航空公司。王学文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个国际玩笑。亚柯夫给他描绘了一个机遇:中俄口岸的换装能力跟不上边贸的发展,保鲜果蔬冬冻夏腐的现象时有发生。绥芬河距海参崴仅220公里,但两地果蔬价格相差几倍甚至几十倍。

  “我管飞行,你管收钱。”王学文被说服了,“中俄合资蓝天航空公司”成立了。“当时也是头脑发热,哪想到建个直升机场会这么难。”

  为了争取批航线,这个曾经的倒爷用尽了国内国外所有的资源:反弹琵琶——利用俄罗斯远东民航局局长促民航总局;上层路线——通过战友找到高层的亲属;千里送车——为了把绥芬河仅有的一辆“4500沙漠风暴”送给一位处长,他甚至遭遇车祸。

  三年后,航线批了。

  然后是机场立项。为了打通“两大块”(军队和地方)与“四条线”(计划部门、民航部门、地方军区以及空军)的关系,他北京东北两地跑,“痛风发作时让人背着我上楼下楼。”

  又是三年,也立项了。

  2001年,机场主体工程结束,2003年1月,机场全面验收。只剩下最后一关口岸申请,王学文被卡死在这里。“就差海关总署,”王学文2006年给时任黑龙江省委书记宋法棠写信,海关总署于是批了三个月的试飞期,“手续还没办齐全,三个月就到了。我算过,再找海关总署,最多也就再批三个月,头三个月得亏进去200万……官员就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给你念规定。你不打点打点,这本经就给你念到底,我当时真想坚持下来啊,但是中国国情太复杂了……”

  “以前俄罗斯人特别讲诚信,只有挨骗的份儿。1991年以后,中国的外贸公司竞争激烈,竞相压价,互相拆台,俄罗斯人也开始骗人,一车货同时卖给五六家中国公司,最后你就找不着他们了。”王学文说。1993年以后,绥芬河2300多家外贸公司黄了2000家,兴亡仿佛都是一夜之间的事。倒是那些单打独斗的倒爷们,凭着力气、眼力和冒险精神(当然包括灰色通关),继续往俄罗斯“倒包”,并成就了一批新富豪。“现在绥芬河有几个亿万富翁,我做边贸的时候,他们还都是孩子呢。”王学文感慨。

  有人在总结30年中国企业发展时说,几乎所有重大机遇都是政治变革的伴生品。显然,政策的好运气没有一直伴随着王学文。对于王学文自己来说,他的概括恐怕没有那么精妙:“我就是见不着吴仪啊!我要是见到了,我要好好说说。”

  “倒包”仍在继续。王学文说:他不会再做贸易了,把四川的厂子处理好以后,打算和俄罗斯谈一个实业项目。

倒爷老王梦断“蓝天航空”(商界故事)
对话王学文
倒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