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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周刊 2023年07月0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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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娜:画布外的逐梦人

贾若莹 《 人民周刊 》( 2023年07月04日   第 08 版)

    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块块土豆在汤中翻滚着。张娜洗了洗手,来不及摘下围裙,便赶紧奔向隔壁的画室,提起画笔,在宣纸上画上几笔。如同80岁的杨本芬在厨房里手写“八斤重”的《秋园》,讲述母亲的故事一样,张娜也常常是在做饭的间隙提起画笔,勾勒自己的内心世界。“画家”,总给人一股不食人间烟火之感,张娜的画作却都诞生在生活的烟火气中。

    将军夫人、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的画家、策展人……张娜身上有很多标签,而在层层标签的背后,她就是一个热爱艺术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我身体不好,做过几次手术了。我珍惜生命的每一分钟,争取时间创作,把每天都活得有意义。还有好多事没做完,还有好多的想法要用艺术表达出来。”

    “我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张娜1955年出生在北京。父亲是干部,母亲是医生,家中没有任何人从事艺术相关工作,但张娜却早早就展现出了绘画天赋。从幼儿园时起,每每举办绘画比赛,未经系统训练过的张娜总能拿第一名。那时的她,还未曾想过要成为几十年之后的画家张娜,创作出数百幅国画、油画、版画。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与画画有关的一切,每攒够一笔零花钱,就全部用来买颜料,买画笔,买绘画教材。一有时间,她就在家自己“搞艺术”:接上一小杯水,摆上拼凑来的几管最便宜的颜料,铺开宣纸,一双稚嫩的小手有模有样地照着书画起来。如何用笔,如何勾线,她都一一用心揣摩。到十多岁时,她笔下的牡丹、蝴蝶等已经像模像样了。工作繁忙的父母虽无暇顾及她的爱好,却给了她莫大的鼓励。“我爸妈觉得我画得特别好,把我的画贴在墙上。有人来我们家,他们都要特意带客人参观一下,以我为荣耀。”

    可惜,张娜的学画之路一度被迫中断。“文革”期间,因父母受到批斗,张娜被迫与家人分离,独自生活。后来虽得以团聚,但在她19岁那年,父母又相继去世,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在少女的肩上。

    “母亲教我从小就得学会自强自立,这话一直鞭策我几十年。我从小就很要强,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都要成为最优秀的。很多时候,不是为了自己有多光鲜,我就是想给母亲争口气,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虽已年过六旬,张娜一如往年般倔强,不敢让母亲在天之灵有一点失望。

    颇有绘画天赋的张娜在一个文化中心做着舞台美术的工作,但她从未有一刻放弃自己的艺术梦想。将近不惑之年,她毅然决定:去央美上学!

    “你要记住,世界上有‘认真’二字”

    20世纪90年代,张娜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助教班,到史论系和版画系学习。央美的学习生涯为“自学成才”的她正式打开了艺术的大门。

    “绘画不仅需要熟练掌握技法,更需要有内在的人文素养支撑,我们不能只画表面的东西。”

    邵大箴、范迪安、徐庆平、易英的西方美术史,薛永年、尹吉男的中国美术史,王宏建的民间美术,金维诺的宗教美术,汤池的美术考古……名师云集,每一堂课的内容都极其精彩。不仅有名师,在王府井校尉胡同5号的央美校园里,还有一个藏书颇丰的图书馆。彼时的张娜就像一块海绵一般,抓紧时间,拼命吸收一直以来渴求的艺术知识。

    “印象最深的是毕业那天,我准备了一个本子,想请老师们给写几句话。汤池老师就给我写:你要记住,世界上有‘认真’二字。勉励我加倍认真学习,我想,这可能是因为那次考试的事。”

    一次考试时,张娜其他科目的成绩都非常好,唯独汤池老师那门课的成绩“瘸了腿”。“汤老师是搞美术考古的,那门课的内容对于我来说有点陌生,考试要复习的科目也比较多,所以就没考好。后来,汤老师在一次课上,直接通知我周末再单独考一次。”考试来得太突然,张娜临时抱佛脚,彻夜复习准备。考试那天,她坐在汤老师旁边桌子上紧张地答题。答完卷子,她站在一旁,汤老师现场批改,最终得了98分,因为有两个错别字,所以扣了两分。“你挺聪明的,就是没认真读书,以后得再努力一些。”汤老师语重心长。

    “其实我很感激汤老师。在学校学习的时光是最宝贵的,有这么多名家指导,每一门课都得认真去钻研。直到今天,汤老师写的那句话依然让我印象深刻,也是我时时刻刻都在努力践行的。”

    张娜当时主攻铜版画,铜版画起源于欧洲,是用金属刻刀雕刻或酸性液体腐蚀等手段把铜板版面刻成所需图样,然后把油墨或颜料擦压在凹陷部分,最后用画纸覆于版上,用铜版机器压印形成的版画。创作一幅铜版画并不是把所有图案都刻在版上,之后直接印就可以的,而是需要在做版的时候就对图案进行分层,画面颜色深的地方腐蚀时间长一些,画面颜色浅的地方腐蚀时间短一些,制作期间需要不断地刻线、涂沥青、腐蚀,循环往复。

    那时的创作条件和资源都相当有限。工作室里机器不多,常常要排队,也没有专业的刻刀。张娜参考魏小明老师从维也纳带回来的一套刀具,自己买了一小捆锰钢棒,先学着磨刀。从小就很瘦弱的她,竟干起了需要力气的“铁匠活”。磨刀、裁铜板、刻线、涂沥青、在酸液中来回腐蚀……张娜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浸在工作室里,节假日也从不休息。“那时我每天在工作室疯狂创作,把自己的所有感情、所有感悟都投入到创作中,用画来表达我的内心。”

    “好多创作都是我的生命日记”

    毕业后的张娜每天奔波在几所高校的美术学院当老师,每天她都早早赶到学校,帮所有上课的老师摆好静物。课余时间,都用来创作,累积下来创作了几百幅国画、油画、版画。而她最喜欢画的就是花,尤其是干花。

    张娜画的花并不是普通的静物画,而是通过花的状态,用不同的美学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植物的一生与人其实是一样的,有青春、有绽放、有收获、有枯萎,但枯萎的干花仍然会保持站立的状态,坚韧挺拔、不屈不挠。“我的创作方向也趋向个性化,喜欢用植物的生命过程来表达人的生命过程与情感,植物的状态有痛苦的、悲伤的,还有对生命的渴望。好多创作都是我的生命日记。”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导罗世平曾这样评价张娜:“在当今女画家中,能以一管之笔直抵生命家园者并不多见,张娜是其中的一位。她的画以干花静物入题,国画、油画、铜版、水彩、水墨,大小都有,不拘一格。”张娜的作品获得全国水彩画展金奖、辛亥革命100周年画展金奖等多个奖项,并入选多个国内国际画展。

    时至今日,张娜仍在不断挑战自己,作品不断进行创新。她尝试将国画、油画的创作技法进行融合,在宣纸上使用国画颜料进行创作,但图案的色彩倾向于油画色彩,以无数个小色块组合成整体的图案。这样的融合创作其实难度很大。创作油画时,不同的色彩可以相互覆盖,保留自己想要的部分,而国画是不可以的,需要准确地留好每一个小色块的位置,心中既要有整体的形象,又要不断地构思细节,对每一笔了然于胸。这种尝试也获得了靳尚谊、罗世平、易英等老师的肯定。

    张娜目前最大的困难是创作时间太少,她不仅是画家,还是著名党史专家、一级教授邵维正将军的夫人,如何兼顾工作与家庭也是她要面对的难题。“老邵是党史专家,工作比较忙,有时甚至早晨4点就要起床开始工作,他年龄也大了,我一直全力配合他的工作,努力照顾好他。我们还将各自的专业结合起来策划了一些图书,为党的宣传事业全力以赴。所以我独立创作的时间比较少,经常只能利用做饭间隙的琐碎时间进行。”

    2021年,江西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时代印迹:中国版画一百年》就是艺术与党史相结合的成果。这套书由张娜策划并担任副主编,以版画的形式展现中国共产党波澜壮阔的百年历程,入选了“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获得国家出版基金资助。不仅如此,张娜还一直为推广中国艺术家的作品而不断努力,比如参与推荐艺术家作品进入元宇宙线上展示等,将几千年的中华传统文化和新时代中国的新面貌,通过艺术作品展示给全世界。

    谈到最近很火的AI作画,张娜表示:“高科技创作的东西是规范化的,千篇一律。而艺术家的手绘作品是不可复制的,每个人都不一样,用不同的笔触、色彩、构图,去表达不同的情感。即便是几位画家画同一个东西,风格也肯定各有不同。艺术家是不可替代的。”

    (作者为人民日报出版社第八中心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