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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不起的风雅

叶倾城 《 人民文摘 》(

    叶倾城:原名胡庆云,作家。《读者》签约作家。著有《爱是一生的修行》《爱是一种修行》《倾城十年》《情感的第三条道路》《爱与不爱都是事儿》《一杯闲半生愁》等多部散文集,《原配》《心碎之舞》《麒麟夜》等多部长篇小说。

    我聊发少年狂,报名上书法课。老师口若悬河两个小时后,为我们当堂示范。全班同学顿时以他为中心,密密麻麻挤成一个离他直径半尺的圈子。他一边写一边给我们解释蚕头燕尾,我们都频频点头。一挥而就后,老师落款:壬辰年季秋。

    我不由哑然失笑:错了。季秋是秋天最后一个月,农历九月。这才开学第二堂课,是公历九月,农历七月,只能写成“孟秋”。

    为什么老师不肯就好好写个“初秋”甚至“秋”呢?自然是为了彰显一下古风流韵。

    若干年前有本书《格调》,对人类附庸风雅、以购买品论身份高低的行为三分嘲七分讽。指出人类连音乐都分了三六九等。“听人说‘我的孩子正在学习古大提琴’,你就接收到一种有关等级的强烈信号,这种信号与对古典文化的兴趣、博物馆、画廊或者‘修养性’工作紧密相关。吉他(除非它被用来演奏古典也即古代风格的音乐)天生就属于低等。”

    贫穷和咳嗽不能隐藏,土穷丑冒充贵公子,会被人一眼看穿,哂笑半生。但我们下定决心隐藏自己的不够高雅、不够段位,像在阁楼上藏一具童尸:我们读《明朝那些事儿》,为了能轻描淡写论一下国家大事;我们看闷死人的电影,比如《穆赫兰道》,其实看不下去,就拼命找影评,记支离破碎的片断,好在聊天时提及;从电视剧、电影、穿越小说里,遇到似乎颇有古意的字眼,就努力记下,并且大模大样用出来毫不意外地用错。

    一位笑声爽朗的大叔,见到另一个大叔,一把搂住,一口一个“张世兄”。我转头向天,知道不会有人去提醒他:“世兄是称朋友儿子的,大叔你把人家降辈了。”

    斯斯文文的中年领导,问我:“你令尊身体还好吗?”我一时恶作剧心起,不如回他一句“先父已归道山”,看他是否会一脸愕然,不知所云。

    所以,有人说:少即是多。寡言的人,反而不容易被抓住把柄;本本分分、有一说一,你也许反而敬重他的诚实。我们都不是专精人士,懂的永远不够多,那么,不如展示自己的本来面目。

    古典是华丽冒险,你以为全盘西化就容易吗?

    朋友向我诉说个惨剧:她相亲,对方是位发财后求立品的大老板。她很重视,挑了家环境幽雅、价位中上的新派川菜馆。结果对方嫌不够档次,方向盘一转就带她去了家意大利餐厅。“这家我常来。”她当场汗下如雨,心里一双小爪子在抓狂:西餐我没把握呀,千万别出洋相。

    正襟危坐,菜点得一丝不苟,从开胃酒、头盘、主菜到汤品、甜点、咖啡……一样不敢差。把菜单转交对方,人家一眼不看,直接挥手叫个套餐。

    老板娘专程过来与他们打招呼:“这位先生经常来的,每次都叫我们的招牌套餐。”向她一眨眼睛,温馨提示:“这位先生很长情的。”

    但,“长情先生”看着她的菜肴十分好奇,上了碧绿的菠菜面,索性伸长猿臂,从她面前举叉揪起一团。又叫了个小碗,分享她的汤。她渐渐看出来了:“长情先生”确实常来,但多半从没搞清过西餐的真正吃法。摆谱为主,吃什么、怎么吃是小道,末中之末。

    她一边斯斯文文吃,一边悲哀:相亲完蛋了。倒不是因为这顿饭吃掉一千多块,“长情先生”不缺钱,而是她无意中,让他显摆未遂还丢了脸,尽显土鳖本色。她心里叫一声“冤枉”:我本来只想吃馋嘴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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