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旅游天地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1年07月19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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瓯江边上(行天下)

武 歆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21年07月19日   第 12 版)

  浙江省云和县瓯江畔的小村庄。
  张飞仁摄(人民图片)

  一

  走进石浦村前,我在瓯江边上站了好长时间。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这是六月惯常的生活图景。

  江水清澈,水流迅疾。

  哗哗的流水声与雨声混在一起,让人不由浮想联翩。那一刻,真希望自己变成一粒石子,或胆大妄为地成为一尊石刻,永远固守在江边,无论春夏还是秋冬。

  江面另一端是树木茂盛的山,完全被绿树遮住,看不见一点山的模样。南方的大山即使再坚硬、再高耸,也终要服从树的遮蔽。但它的姿态却是无法遮盖的,它的体型构筑了树林的形状。山与树紧密团结,让江边村庄拥有了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自然背板。

  我没有打伞,来自北方的我,喜欢在细雨中漫步。让雨水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一条条曲线,感受着江南的温柔抚摸,由此也就留在潮湿的记忆之中。

  仔细盯牢雨丝下的江面,靠近两岸边的江水颜色浅,江面中间部分颜色深;不知是光线作用还是视角缘故,站在岸边望向江面,好像一条逶迤的小路出现在江水之上。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我转过身。

  从我身后的小村庄,走出一个穿短裤的赤脚男子,他皮肤黧黑,手中举着一个方形泡沫板,不着急、不着慌地走到江水旁;他把泡沫板放到水上,然后灵巧地蹲在上面,用手开始轻轻划水;泡沫板载着男子,向江面上的一条小木船悠悠靠近;到了小船边,男子上了船,把泡沫板放在木船里;他坐下来,解开缆绳,开始划桨,小木船沿着那条江中“小路”,向远处驶去。

  二

  在村口,我被一面由不规则石块垒砌起来的墙面惊住了。石块之间的缝隙中,种满了被称作“多肉”的植物。

  我走进村子。因是下午,村庄异常安静,看不见闲适游走的人。

  在一根木杆上,落着一只蜻蜓,一动不动;在路边的树墩上,一个身材修长的灰色壁虎趴着,一动不动;在带着绿苔的墙面上,一只拇指大小的蜘蛛,伸开对称的八只长爪,轻松地贴在墙面上,一动不动。

  与蜻蜓、壁虎、蜘蛛面对面,走近、再走近,与它们近在咫尺相互对视,它们依旧一动不动,毫不惧怕突然降临在身边的危险。显然,它们之前没有遭受过无端的打扰,所以它们才没有任何躲避的概念、逃走的举动。

  安静的石浦村。

  秒针、分针和时针,在这里仿佛变成了一动不动的蜻蜓、壁虎与蜘蛛。

  三

  沿着村中小路向前走。

  小路两旁是民宅。房屋地基是就地取材的石块,用石块当地基,可以起到防潮作用;房屋的墙壁,除了能看到石块,还能看到涂抹的黄土。房顶铺着青瓦的老屋,年代已经久远,从旁边走过能够隐约嗅到潮气;那股潮气不声不响,带着苍莽岁月的沉重。

  一座挂着粉红色灯笼的宅院出现在眼前。灯笼上写着四个字“船帮古镇”;用浅黄色条石固定门框的上方,同样也写着四个字“船帮会所”。

  石浦村的“船帮文化”有着悠久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那时候生活在瓯江两岸的人们,开始利用河流的力量运送货物,独木舟和木筏等运输工具也应运而生。

  石浦村能成为“船帮古镇”,还是归于地理因素。这里距离瓯江第一滩——紧水滩——仅有五里路程。当年运输货物的船帮,从温州逆水航行十几天之后,船工们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他们需要休息、休整,于是便选择了石浦村这块江水冲击形成的平坦之地。

  四

  在船帮会所里徘徊,累了,坐在石阶上,看着依旧飘雨的天空。我想起进村前在江边上看村人上船、划船的场景。

  遇见一位老者,我们热烈地攀谈起来。他给我讲了许多船的故事。比如一艘小木船,外表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不然。制作船桨的木柄,要用赤楠木;木船龙筋须选用柏木;船底板一定是松木;而船漂板必须是杉木。樟木呢,则用来做船马腿。一条小木船是由不同木材组成的,而选材的理由,是千百年来船民们在长期劳作中发现与总结的。

  老人兴致勃勃地告诉我,木船做好后,为了避免木材生虫,需要用汽油、机油浸泡。一般情况下,一艘木船每年需要刷一遍桐油,最多间隔不能超过3年,否则木船使用寿命会减少,还会危及船工生命。

  我看过瓯江上的船工在船上生活、劳作时的图片,在大风大浪中,船工们勇敢地与风浪斗争,他们不退缩、不惧怕,用裸露在风雨中的胸膛与肩膀,搏击疯狂的波涛。

  可以说,每名船工都必备两样物品:船头杠和纤绳。

  船头杠由硬木做成,圆形,表面极为光滑。看上去,似乎就是一根简单的棍子。可是那位老者说,帆船上滩时可是离不开船头杠,它可以推动船只向前,还可以在船只上滩时掌握方向。

  在外人看来普通的一根棍子,却是船工心中的杠杆。

  还有……纤绳呢?我继续发问。

  原来古老的纤绳,是用嫩竹皮凝结而成的,还要用桐油浸泡许久。一根好的纤绳能够使用百年。纤绳看上去那么柔软,但又如此结实。有些船工后代的家里至今还保留着百多年前的纤绳。

  望着老者坚毅的目光,我相信,除了桐油的作用,纤绳使用百年的缘由,还有那竹皮里浸泡着的船工们的汗水、血水。

  被汗水、血水浸泡的纤绳,拥有了人类精神的灵光。

  五

  离开石浦村,坐上船,逆江而上。

  前面是紧水滩水电站。此时,再回过头去眺望石浦村,已经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来石浦村吧,我告诉你它的地理坐标——石浦村在云和县;云和县在丽水市;丽水市在浙江西南、瓯江上游。

  可以去一次,也可以两次或是三次,无论多少次都值得前往。无论你是了解当下新农村建设,还是追问船帮历史文化,石浦村都能带给你答案。

  (武歆,现为天津市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陕北红事》《密语者》《树语》《延安爱情》等九部,在《人民文学》《当代》等发表中短篇小说数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