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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7年02月15日 星期三

李敬泽,让思想走得更远(作家近况)

刘 琼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17年02月15日   第 07 版)

  李敬泽

  龙冬在《读李敬泽著<青鸟故事集>》一文中写道:“十六年前,李敬泽的写作就已经关注选择了上述这样的内容,登高望远……”登什么高望什么远?登历史之高,望世界之远。龙冬果真是老友,在岁末年初关于李敬泽的新书《青鸟故事集》(译林出版社出版)的各种议论中,作为一度的同行者,并作为《青鸟故事集》原始母本《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当年的责编,他一出手就溯到了源头,或者说抓住了李敬泽这些年写作的本来。

  “上述这样的内容”,是怎样的内容?“敬泽借助那只传递西王母信息的青鸟含义,用上古青铜一般富有力度与光泽的语言娓娓道来,细密精致地讲述着古代西方与东方距离间的故事。问题是这距离,今日犹在!这你来我往看来看去,为什么总是与理解和亲近相背离?为什么不能从玫瑰、龙涎……从你的我的信仰与文化最本质的善良上,找寻人类的相亲相爱?”这也是李敬泽的善意或大局,他承认异数、误解,但相信不同文化之间、人心之间始终存在交通往来,期待交流、理解甚至大同。

  摘抄也是立场。我极赞成龙冬的判断。

  我还要补叙几句。

  《青鸟故事集》的主体部分十六年前曾以《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为名出版。十多年前,有法国出版社注意到这本书,购买了法文版权,几经周折,这本书的法文本近期也将面世。“那时,这是一本小众的书,只在一些有特殊知识兴趣和文学趣味的人中间流传,后来也从未再版。”李敬泽说。

  怎样特殊的知识兴趣和文学趣味?仅仅“格物致知”一词,恐难解释。想起《考古》一文。这是近作,发表在《十月》杂志李敬泽专栏“会饮记”里,虽不曾收进《青鸟故事集》,但文风出其一辙。文章从庄子《逍遥游》而来,以“膝盖剧痛”为文眼,然后是南海有鱼、北地策马,信手拈来,信笔所至,皆灼灼其华。我舅舅是老派的文人,他在大洋彼岸隔着时差看完这篇文章,批注了六个字:“有周作人之风”。他是表扬,但我倒不这么认为。周作人是食万千具体知识而不化,写文章书袋吊得太多,因此虽有小趣味但不觉酣畅,读多了也有矫情之感,总而言之格局小。李敬泽的好处是博观约取,“大”而“化”之,主体鲜明。大,一是因为他博览群书,写作时旁摭博拾、气象万千;二是登高望远,草蛇灰线,传经播道。三是逻辑功夫。读《青鸟故事集》,我最佩服他对于汉唐以来有关中西交通典籍文献的精心翻译。文中史实叙述大多缘于典籍文献,作家对古人言行的风趣而精准的批注,形成绝妙好词,是体也是用,是道也是器,读来元气淋漓,似见先秦遗韵。李敬泽的这种文风,更像写《中国小说史略》和《故事新编》时的鲁迅。抄碑文、背《幼学琼林》出身的鲁迅,文章一时之妙绝,恰恰在于其中西贯通,纵横肆意中超越时代。

  李敬泽的文本,我们无法用今天的文学陈规旧法来归类、解释。古人哪有什么界?虚构也好,非虚构也好,不过都是文章的做法。后来人划地为牢,越划,格局越小,文章越抽抽。他不是无法无天,只是他比同时代的写作者要走得更久,也更远,他法的是先秦两汉,挟上古之风呼啸而至。上古什么风?无定法,无陈弊,想象奇瑰,思想超拔,万象始新。因此,才有春秋战国诸子百家的纵横捭阖,才有《左传》《史记》《战国策》的传世,才有经史子集的格局。几千年来,中国有出息有追求的文人或知识分子会不断地从这种前无古人的文章传统中获得营养。没有丰厚的旧学底子,文章很难写得好看,但旧学提供的仅仅是对于历史和遗产的“知”,“识”还要靠悟性,靠哲学修为。记得胡适有一句话流传甚广,他说,“哲学是我的职业,历史是我的训练,文学是我的娱乐”。这句话后来成为许多有志于人文学科研究的人的“金玉良言”。只是这一良好传统或经验,近些年来在我们的自我教育中渐渐被遗忘。李敬泽是难得的例外。

  李敬泽的例外,与其说得益于考古专家的父母,不如说得益于一路走过来自觉的自我教育。通常,人们会认为李敬泽是一个文学批评大家,但我想,这恐怕不是他所看重。人生一世,悠忽一瞬,他最看重的应该是“文章千古事”。如果可以,他是不是想做上古之人,可以自由地进行知识的构造、人心的提炼、历史的酝酿?文字和文本暴露了他。他也应该不会想到要做一个单纯的文学创作者,正如就他现有的笔力而言,他完全可以写出规范意义上的好小说,但他不去写,那在他大概还是小局。仅仅写出一手锦绣文章,对于李敬泽,当然不是终极追求。很长时间以来,他都在思考,在行走,在过程中,甚至述而不作。但是这两年,他开始把许多“述”用文字这种看得见的物质形式确立下来。他大概想借此让思想走得更远。所以,这本书取名“青鸟”。包括他去年以来在《当代》和《十月》两本文学期刊上开设的专栏,似乎都走微言大义一路。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青鸟无论是解释为风媒、信使或西王母的御差,都只是隐喻,产生隐喻的灵感或是书桌上那枚玲珑有致、闪烁着青铜光泽的镇纸或其他。巧妙化用典故,托古喻今,是李敬泽的良苦用心。青鸟若不存,中国文明或中国文化就不会走得这么远,走得这么稳。李敬泽依据文献、物事、想象,对历史时空里的被误解和被忽视的细节进行考辨时,看起来像在翻故纸堆,其真义是在进行另一类思想的启蒙。

  物,本来就会走得更远一点。紫禁城里那个钟表馆,大约是中外游客除珍宝馆以外停留时间最多的空间。具体的物质最容易激起想象的兴趣,这是物的具体性所致。在长针、短针,分针、秒针以及钟摆的优悠晃动中,宇宙在一刻不停地运行。三千年也好,一百年也好,从西洋到东洋,从丝绸之路到利玛窦之钟,从唐朝开始,中国就打开了自己,即便在公认的清朝“封建”时期,物质和人之间也以各种你来我往的形式沟通。交流,误解,有意,无意,翻译,技术,等等,当这些个词语借助钩沉从历史的尘埃里走出,其实是春秋笔法,我们想到了今天的中国现实。地球已经被拉平,全球化、一体化、多元化,这些个概念,在互联网时代,有没有误解?青鸟到了吗?

  年初因为有订货会,许多书都来了。但林林总总的出版物里,信息、知识包括经验都在不断地重复他人或自己。这本《青鸟故事集》甫一问世,受到了格外关注,当然是因为李敬泽自身的影响力,人们在想这个眼光苛刻的家伙写出来的东西应该值得看吧?它的确是我近年来读到的关于“历史”和“交流”这两个词讲得深刻的一本书。如果只带一本书去旅行,我或会选择它。

  某年,为供职的报纸向李敬泽约稿。文章出来后第一次见到作者,他倒不觉生分,上来第一句话就是,“那张照片,你们怎么选的?那只手的比例不对!”我心下狠狠地划过一句结论:“完美强迫症。”这个细节,他当然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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