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里绽放的玫瑰

　　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没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只是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在寻常年代，这是多么简单的事。可是，倘若他所处的，偏偏是一个连生存下去都艰难的年代，又能如何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理想的风筝随风飘远，落在视线之外，无可追寻。

　　读完海飞写的《向延安》（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我内心颇不平静。

　　故事发生在1937年的上海，8月的某日，向伯贤在屋顶上用望远镜远眺苏州河水，惬意享受他的晚年生活时，一颗流弹飞来，击中了他。那一刻，他的小儿子金喜正在厨房里为他操办生日晚宴，他的女儿金美正在书房里写时论稿……丝毫没有预兆，眨眼间，这颗流弹击碎了所有人平静的生活。此后，就剩下生与死之间的挣扎和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的煎熬……海飞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慢慢向我们展开一个鲜血淋漓的年代，他的叙述犹如平静河水里的漩涡，让人在不知不觉陷入其中。

　　这是一部非常好看的小说。 从小说的《开始》，看到《后来》《再后来》，直至看完最后一页，我依然沉浸在故事的氛围里。

　　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阅读经验了。最近几年，看过一些小说，包括一些名家的作品，包括一些获奖作品，常常眼睛在看，心思却在四处游移。好几次不得不中断，让我怀疑，我是不是有了阅读障碍。可这一次不同的阅读经历打消了我的疑虑。

　　主角向金喜，喜欢做菜，最拿手的菜是“红烧狮子头”，如有机缘，他会成为上海滩一名优秀的厨师。但是在那个非常年代，他的理想被一心想着去延安轰轰烈烈参加革命的同学们鄙视。同学们示威游行、排演抗日话剧、学习抗日歌曲的时候，金喜只是在他的灶披间里钻研厨艺；在同学们激情澎湃商谈革命志向的时候，金喜为饿了的他们端上拿手好菜。他看上去与那些慷慨激昂的爱国同胞格格不入，特立独行又寂寞孤单。

　　那是个残酷的年代。胖胖的武三春是金喜的表哥，做旗袍的高手，小时候带着金喜和金喜的二哥金水在田野里玩，还曾救过溺水的金水。他还是一名地下党，最终被做了汪伪特工的金水及手下抓走，献出了生命。金水后来又被军统锄奸队的国良（金喜的姐夫）杀死。

　　金水是一个残忍的人，但当弟弟金喜身陷囹圄时，他却冒着危险前往搭救。他的解释是：“我弟弟死了，我就只剩下半条命了，我不如就不要了这半条命！”在他的身上，竟然也有这样深的兄弟之情。这种不违背人性的描写，细腻而深刻。

　　无论是金水除掉武三春，还是国良除掉金水，都是金喜心里的隐痛。他在现实面前慢慢成长。武三春被抓捕前将金喜介绍到日本人开办的秋田公司做厨师，并给了他一个代号“四丫头”。他协助地下党老唐毒杀了许多日本人。但那些日本人里，包括他从前的邻居——美丽的美枝子、温和待他并信任他的秋田君……人生的情感与信仰间的矛盾，被海飞描绘得残酷又悲凉。

　　罗家英是金喜的暗恋对象，但她一向看轻他，只钟情于有相同志向的程浩男。程浩男被捕后，因为目睹一个女学生受尽折磨死去而变节投敌。反而是那个被同学骂为混蛋、认为“活得没有尊严，连一条狗都不如” 的金喜，一次又一次暗地里出手相救。他故意喝醉酒，装疯卖傻，被罗家英一次次误解和伤害，却不能辩解；他的革命经历，到最后都得不到证明，因为，知道他身份的人全都牺牲了——海叔、地下党哥哥“木匠”及“妻子”袁秋竹、表哥武三春、老唐……他的隐忍让人心痛，落泪。

　　虽然这个革命故事离我们生活的年代非常遥远，但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却在我的脑海里熠熠闪光无比清晰。我不知道，倘若我在那个时代，会怎样生活？我会有勇气加入他们吗？会有勇气面对折翼的青春吗？那个年代里的爱与恨、血与泪、悲伤与欢笑，是如此令人心底沉重。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他们的青春是埋在重重荆棘里艰于呼吸的青春，但他们不甘于被奴役，不甘于沉沦，他们最终冲出来，在烈火和硝烟里，用他们的热血绽放出朵朵芬芳的玫瑰！

　　小说中时时穿插着一些让人轻松的笔调，及时纾缓了阅读时那种令人压抑的心绪：金喜在街上看到很多人抬着蒋总统的画像，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瘦的男人，金喜就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蒋总统做人累不累呀？在那样紧张的时刻，他居然会这样想，让人匪夷所思又哑然失笑。但这里还原的，不正是一个本真的金喜吗？

　　小说深深吸引我，并使我获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