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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5年06月19日 星期五

北京之北

——致年轻的大运河文化遗产

本报记者 齐 欣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15年06月19日   第 07 版)

  京密引水渠白浮泉段

  北京地铁里大运河的广告灯箱

  大学生在通惠河庆丰闸考察

  2014年6月22日,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正式将中国大运河列入“遗产名录”。很快,大运河文化遗产将迎来第一个“生日”。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思考人类与大运河、城市与大运河的关系,正当其时。

  ——编者 

  

  没有了人类的需求,大运河并不存在;失去了人类的认知,大运河文化遗产也难有未来。

  

  一、大河的最北端

  来自蒙古高原的凛冽寒风越过最后的山地,一下子舒缓、温暖起来;带着春叶的芬芳,甚至间或夹杂有令人沮丧的雾霾气息——华北平原从这里开始,一望无际地向东南延展。

  这是2015年的3月:中国农历春分时节、欧亚大陆的东部、季风型大陆气候与高原气候的交融地带、北京之北。

  逐日的温暖和绿意,开始引来骑行的人群,一直持续到深秋;冬季大风驱散雾霾后天穹变得通澈无比;夏日的夕阳将群山和光影下的婆娑倒映在水面;最好的季节应该是在秋季,丰收的果实和红叶是对阳光滋润最好的回报。河渠横亘,向西流淌,日夜不息。

  北京人对这片世界上独特、对比鲜明的四季,心中极尽崇拜;以至于由皇帝选出的“燕京八景”中,许多都是向西、向北眺望。

  但是,从象征春天的暖风到达算起,一直要冷暖纠结将近20余个日夜,由“惊蛰”跨越“春分”到达“谷雨”,当杨树的花穗在细雨浸润的树林中噼噼啪啪落地的时候,春天或者说希望,才真的到来。

  春天带来了珍贵的降水。

  雨水涌成山泉,溪水相汇,顺着缓缓的山麓坡地伸向远方。在那里——40公里外的平原地带——人的聚落出现了。

  这已经是至少8000年前的旧事了。

  在整个亚洲东部发展历程中,北京所在的区域,拥有的自然资源并不丰饶;或者说,天然供给的泉水并不能完美支持不断扩大的城廓。除非,有后天的支撑。

  于是,人,开始动用了独特的能量: 智慧。

  二、独特的价值呈献地带

  许多终极智慧的呈现,常常难寻起点——恰如我们向着天空发问:是谁发明了“北方”?

  同理,梯子的使用,也是伴随人类生活而适应、进化的历史现象。但当人类将视野放大,比如说,需要在将水一级级地由低向高、再由高抵低的时候,我们还是能知道:一定是某个具体的天时地利的时刻,一定是某几个具体人,最先完成了关键的一步。

  1262年,31岁的郭守敬离开了熟悉的家乡平原,登高北上;应元朝皇帝忽必烈的召唤前往多伦。此时,郭守敬已经在天文历法领域小有名气;在黄河流域,进行过长时间的水利实践。于是,在这两个被历史铭记的人物间,有了著名的“多伦六议”。

  郭守敬的6条建议,几乎都是大手笔为大北京地区进行引水的。字字珠玑,龙颜大悦。

  第一条就是“中都旧漕河,东至通州,引玉泉水以通舟”(《元史·卷一百六十四·列传第五十一 郭守敬传》。

  只需要简单的场景设定,就能明白,这些建议是基于怎样的询问。此时此刻的忽必烈,既为大汗,雄心勃勃;正在经历蒙古帝国南下、一统中原的汉化过程。亚洲东部的政治地图正在重绘、文明进程开始提速。北京即将建为都城(元大都),北京即将持续近800年成为中心。

  又过了漫长的31年,那个引水构想终于完整地得以实现。中间反反复复,历尽曲折。横拦在山东丘陵上的会通河都已先行打通。在多次失败后,忽必烈同意了郭守敬的最新建议:“上自昌平县白浮村引神山泉,西折南转,过双塔、榆河、一亩、玉泉诸水,至西水门入都城,南汇为积水潭,东南出文明门,东至通州高丽庄入白河,总长一百六十四里一百四步。塞清水口一十二处,共长三百一十步。坝闸一十处,共二十座,节水以通漕运,诚为便益。”(《元史·志第十六·河渠一》)

  “一百六十四里一百四步”,合约82公里。这是一项史实完整、不应割裂的水利工程。2013年开始,文化遗产传播志愿者和骑行爱好者一起,以现有可识地标,分段规划了白浮泉至通州的大运河文化遗产体验线路。长度比“82”略短,只有极少的城内路段,成为了无用、估算的遗迹。由郭守敬时期起,南方来的漕船,才真正地实现了一路向北抵达真正的终点积水潭。北京之北的白浮泉,成为京杭大运河的最北端。

  这条人工河在当时被认为不可思议、在今天又让人啧啧赞叹之处,是从白浮泉至瓮山泊线路的逆向选择:它没有按照常理省力直走,而是精密地沿55-48米等高线呈梯状引流。

  以此推算,等高引水技术的使用,必然是掌握了“海拔”的要领。郭守敬在黄河流域进行勘探时,对“高程”的理念有过实践和总结。如果能证明这些事实,那是一次真正的改变。

  今天,选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沿着北京的中轴线向北延伸。直直地不要偏一直抵达山脚,你就会遇到京密引水渠——几兴几废之后,直至上世纪60年代,京密引水渠的半数里程,沿用并覆盖了元代白浮泉引水工程的遗存线路。1964年秋,北京市的一个科考队,就曾勘测出当年的河道走向,计算出故河道约宽9米。

  在北京之北,始于郭守敬的引水智慧,从未泯灭。

  这是一个值得字斟句酌去体会的地方:京密引水渠从白浮泉身边流过,以平静显示活力。这里算得上大运河沿线水质最通澈、空气又最清新的地段了。由于有20米左右的落差,东南方的京城反而只能远眺到一群群叠加的屋顶。你转身面向北方;远山如黛,曾白雪皑皑,或五彩斑斓。此时,你要高高地抬起手臂,从右到左缓缓划过,有多远就指向多远——万里长城若隐若现地起伏在山峦间。这是世界上两大线性文化遗产距离最近的地方!

  这并非偶然的相遇。

  如果,再算上引水工程下游的瓮山泊(颐和园)、比长城更近更相邻的明十三陵、已经列入申遗预备名单的“中轴线”,以白浮泉为中心的“北京之北”,是独特而资源富有的“文化遗产价值呈现地带”。

  2014年6月22日,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正式将中国大运河列入“遗产名录”。在断断续续、互不相连的1011公里,27段河道和58处遗产点内,著名的白浮泉引水工程,被排除在外,尚未名列其中……

  三、并非偶然的相遇

  这真的并非偶然的相遇。

  了解这一切,需要站得更高、更远一些。

  到了2015年5月中旬,“北京之北”文化遗产体验线路也开始进入前期田野调查。一个典型的夏初清晨来临时,我驱车爬升;掠过白浮泉和京密引水渠,掠过居庸关群山,掠过一个又一个还被白雪山顶环绕的的山间盆地,进入桑干河谷。郁郁葱葱的延绵绿色,很快就演变为不间断的褐色沟壑、黄土构筑的聚落、大朵大朵的白云。当你伫足聆听,滚过的风声仿佛就通透地在头顶盘旋。

  我在著名又破败的开阳古堡站定,俯瞰河谷中的古渡和驿道。它在夕阳下看起来越发带有西域“楼兰”般的荒凉。阴山就在背面,高原近在咫尺。周边散布着阐释人类200万年发展历程的泥河湾古人类遗址群。从战国开始,这里就置于史书不间断的追踪记录之下,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交融过渡地带。

  这次经历,让我吃了一惊。念念不忘的,是这种由于地理特征生成的交融,竟然需要如此辽阔的地带进行过渡或曰相安。这超越了许多以稠密、农耕、城市为生活背景的当代人的想象。

  夕阳下回望,答案简单明了许多:文明方式间的反复融合,才需要巨量的防御与巨量的保障。于是,只有来到北京之北,才能清晰地感受到:长城和大运河,为何会在那里相邻?为啥他们要修那么长?哪怕是翻山越岭,哪怕是万水千山。

  当时机来临——强大的政治心愿、可行的科技手段相吻合,伟大的人类成就会喷薄而出——这样,长城出现了,大运河出现了,北京延续800年的繁荣出现了。

  每天,我都要跨越这条大河。清晨的桥上,阳光总是追着洒在我的右肩头;天气美好的傍晚,延绵的河面上更是铺满了厚厚的CBD楼群五彩的灯光。渐渐地,我只用一句话来表达对大运河的敬仰:它使得边疆不再是边疆,它使得中心持续是中心。

  时至今日,北京仍是中华民族的政治文化中心,是无数年轻人迁徙、拼搏的梦想中心,是普通话的中心,无可奈何地还成为了嘈杂和雾霾的核心地带。但也只有在这里,能够体会“统一的、多民族、多文化融合”是如此地真实,触手可及。

  理解大运河,最棒的方法有三种:鸟瞰、线性地行走、回到起点——白浮泉、白浮堰,当然一定包含京密引水渠,提供了真实而连续至今、仍然不断新生的文化遗产价值和证物。

  于是,每每来到北京之北,遗憾之中,人们都会自然而然地生成一种碎念:在全世界范围内,大运河的文化遗产价值,还是被人为地、技术性地低估了……

  四、停不下来的一切

  转眼又到了6月。风调雨顺,车水马龙。文化遗产迎来了每年一度的节日季;中国大运河迎来了它的第一个“生日’;在城区内开车的人们,也从北京电台的广播中,意外地听到了几十公里外一个河边小镇的召唤:有个名不见经传的西集,盼望游客去看那里的“千年运河”。慢慢地,大运河的名气,终于从城市浸入到了乡村。

  说来也巧,我听到这条广告的时刻,正在河边停下来问路歇脚。被拦下的那个路人冷不丁地接着反问了一句:“这儿,算么?”

  我哈哈大乐:“当然!”

  他平摊手掌,移近我的鼻梁:“谁说的?”

  话不多,但很到位。是提问的高手。

  这就是此时此刻大运河两岸广泛存在的现状:在拿到难得的名份之后,反而留下了海量的全线保护确认难题,留下了巨大的价值认同真空。

  与此同时,大运河以“水”为核心的改变,每天还在发生。

  在深度依存大运河的北京,居住人口涨至2151.8万人,已经非常接近澳大利亚的2400万;世界上超出北京市人口规模的国家,不会超过60个。在中国目前最发达的城市群中,大运河至少深度参与了其中的两个。它是中国东部地区的第六江河——如果以经济活力计算,很快就会冲刺前三。那么从文化遗产保护的角度来看,它会变成一头脱缰的怪兽吗?

  与其担心,不如转变:包容并承认变化。

  没有了人类的需求,大运河并不存在;失去了人类的认知,大运河文化遗产也难有未来。北京之北的白浮泉段,则是提供一个鲜活的景观式的例证:在同一目的下,具备连续的、进化的功能;同时对周边利益相关者持续产生影响——它的活力,远远不止于“人类工业革命到来之前”。

  中国大运河今后的使命,不在于断古,而在于纳新。

  其实,中国人在启动大运河申遗之初,就非常清楚:大运河可能是任何一种遗产类型都难以言尽的、多种遗产价值的综合体。一个全新的、领先的、奉献的智慧体系就成为许多人的梦想。静下心来,大家开始觉得,大运河反而提供了一个勇气的平台。它以难题和急迫,鼓励我们将其蕴含的东方文明智慧,更多、更准确地纳入到人类文化遗产的共识中。世界级的价值,应该生成世界级的思想。

  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也是勇气。

  ……

  截止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一个学科、一个遗产类别,能够将中国大运河庞大交织的价值体系阐述得明白完整。

  但是脚步已经越来越清晰可辨。

  如同夏日来临时,逆河北上渐近的雷声。

  (图片由许家浩 杭 舟 部景雨摄) 

  

  相关链接

  白浮泉:

  位于北纬40.2°,东经116.2°。现在白浮泉遗址是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京密引水渠从南侧流过。

  侯仁之《白浮泉遗址整修记》记载——

  “昌平城东南郊有龙泉山,或曰龙山。山麓有裂隙泉,昔日出水甚旺,即《元史》河渠志之白浮泉,亦称神山泉。昌平沿山一带多有流泉,其为利之溥与历史上之北京城息息相关者,首推白浮泉。”

  “白浮水导引入京,始于元初。时新建大都城,急需引水以济漕运,遂有通惠河之开凿,其最上源即在白浮泉。郭守敬经始其事,开渠引水,顺自然地势,西折南转,绕过沙、清二河之河谷低地,经今昆明湖之前身瓮山泊,流注大都城内积水潭。于是南来漕船可以直泊城中。今日新开京密引水渠,自白浮泉而下直至昆明湖,仍循元时故道,仅小有调整,足证当初地形勘测之精确。”

  郭守敬(1231-1316):

  杰出的天文、历法、水利科学家。

  1276年,元世祖忽必烈攻下南宋首都临安,命令制定新历法。郭守敬主要负责制仪和观测。1280年前后,新历制作完成,忽必烈定名为《授时历》。郭守敬推算出一回归年的长度为365.2425日,同目前世界上通用的格雷果里历的值是一致的,而后者的颁行在1582年,晚于郭守敬300年。

  元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郭守敬向元世祖忽必烈陈述水利十一条,提出引白浮泉水至大都的运河工程,使漕运的船只直接驶入积水潭。

  历史没有忘记郭守敬。月球背面,有“郭守敬环形山”;太空中,有以郭守敬名字命名的“郭守敬小行星”。体验大运河使得北京繁荣至今的骑行线路,也被称作“郭守敬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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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郑 娜 邮箱:zhengnahw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