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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0年10月09日 星期六

塞罕坝:圆一个绿色的梦(今日聚焦)

本报记者 黄抗生 叶晓楠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10年10月09日   第 03 版)

  塞罕坝昔日莽莽荒原已成绿色林海。
  黄抗生摄

  刘春延场长(前排左四)向来宾介绍塞罕坝情况

  当年创业者运用“三锹半缝隙植苗法”造林
  胡维林摄

  塞罕坝海拔最高的望火楼
  马 哲摄

  尚海纪念林
  黄抗生摄

  刘军夫妇在瞭望塔上接受采访
  马 哲摄

  位于河北省最北部、内蒙古高原南缘,平均海拔1500米;年均气温-1.4℃,最低-43.2℃;年均积雪7个月,无霜期不到两个月;年均6级以上大风日76天,无风日不足60天,集高寒、高海拔、大风、沙化、少雨5种极端环境于一体,这就是塞罕坝。

  48年来,几代塞罕坝人在这里艰苦创业,植树112万亩,在莽莽荒原上建起了中国最大的人工林,创造了感天动地的绿色奇迹。历史将永远铭记塞罕坝人为中国生态建设立下的不朽功勋。

  初到塞罕坝,第一个感觉是冷,出奇的冷。

  9月21日下午,我们从北京出发时还穿着衬衣,经过5个半小时的行车,到达400多公里外的塞罕坝已是晚上7时半。打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里,遍体透凉,此时外面已是冰点。

  塞罕坝机械林场场长刘春延作过一个比较,地处北纬42度的塞罕坝,建场48年以来,年均气温只有-1.4℃,最低达到-43.2℃,年均-20℃以下的天数有120天,年均积雪7个月,气温远远低于同纬度地区,却与北纬52度的大兴安岭北坡相似。

  塞罕坝冷得出奇,与它的特殊地势有关。塞罕坝平均海拔1500米,呈东西走向,犹如一道大坝,在内蒙古高原的南缘突兀而起,致使掠过内蒙古高原的寒流在此停留、积蓄,并形成大风,加剧了这里的严寒。塞罕坝年均6级以上大风日数达到76天,无风日不足60天。当地有句民谣:“一年一场风,年始到年终”。       

  除了高寒大风,塞罕坝还干旱少雨,土地沙化也十分严重。建场初期,塞罕坝已和内蒙古浑善达克沙地相连,全场的纯沙地达到35万亩,还有10万亩的石质山地,土壤十分贫瘠。刘春延将其概括为集高寒、高海拔、大风、沙化、少雨5种极端环境于一体,自然条件之恶劣世所罕见。

  然而,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48年来,几代塞罕坝人用心血、汗水乃至生命建起了112万亩人工林,在940平方公里的莽莽荒原上再造了一个森林覆盖率达到80%的秀美山川。

  如今的塞罕坝,人工林面积已居华北第一、中国第一、亚洲第一。如果把这些人工林按1米的株距排开,可绕地球整整12圈。这是何等壮美的绿色史诗!

  一个人和一棵松的故事

  说起塞罕坝林场的历史,不能不提到一个人和一棵松的故事。

  1961年11月,在冰天雪地的坝上,一队人策马而行,为首的山东大汉,是时任林业部国营林场管理局副局长的刘琨。此时的他,正率队为我国北方第一个机械林场选址。

  虽说是第一次上坝,但他了解这里的历史。塞罕坝是蒙汉合璧语,意为“美丽的高岭”,历史上的塞罕坝也确曾“美丽”过。辽金时期,这里森林茂密、水草丰美、鸟兽繁多,称为“千里松林”。到清王朝,康熙皇帝将其辟为皇家猎苑,称“木兰围场”。后为修建圆明园、避暑山庄和东西陵,塞罕坝的林木渐次遭到砍伐。随着清末国力衰退,木兰围场被开围放垦,加上以后连年战争、大肆采伐和不断的山火,终致塞罕坝的原始森林荡然无存。到新中国成立时,这里已沦为“风沙遮天日,鸟兽无栖处”的茫茫荒原。

  此时,呈现在刘琨眼前的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山秃岭,难觅一丝绿意。信马由缰间,他们来到了红松洼,远远望见一棵孤独的落叶松,犹如一座青铜宝塔耸立在雪原之上。大家急忙策马上前,围着它惊叹不已。刘琨抚摸着树干与其合影,他动情地说:“这棵松树少说有三四百年,它是历史的见证,活的标本,证明塞罕坝上可以长出参天大树,今天有一棵松,明天就会有亿万棵松。”

  “一棵松”给了人们信心。随后,刘琨一行又在亮兵台、石庙子等地发现了落叶松的老伐根。既然历史上的塞罕坝曾经美丽过,那么在我们的手上,还要让它回归美丽!在刘琨等人的积极推动下,1962年2月,林业部作出了建设部属塞罕坝机械林场的决定。此后的几年里,刘琨每年都要数次来塞罕坝指导建设,即使在“文革”期间受到冲击批判,推动塞罕坝建林场成为“罪名”之一,他也始终矢志不渝。

  2002年,刘琨再次来到塞罕坝,看到40多年前的愿望变成了现实,不由得老泪纵横。他又到了红松洼,与当年的一棵松再度合影。与当年那张在同一地点的合影一起,这两张珍贵的照片,如今都存放在塞罕坝纪念馆里,成了塞罕坝林场的历史见证。

  谈到塞罕坝的发展和今天的成就,林场的历任领导都表示,这首先要归功于老一辈林业人的高瞻远瞩和中央政府的英明决策。72岁的原塞罕坝林场场长张硕印对我们说:“你们想想,1962年全国遭受自然灾害,老百姓都吃不饱饭,在那样困难的情况下,国家能够作出在塞罕坝建设北方最大机械林场的决策,是多么地不易!”

  “尚海纪念林”的不尽追思

  夕阳的余晖,透过密密的落叶松林,撒落在王尚海的墓前。9月22日中秋节的傍晚,我们来到位于塞罕坝马蹄坑的尚海纪念林,追思这位塞罕坝的奠基人——林场第一任党委书记。耳边松涛呼啸,仿佛仍在诉说当年马蹄坑造林大会战的往事。

  那是在林场初建的两年,由于仓促上马,缺乏经验,机械造林成活率只有8%。出师不利挫伤了人们的信心,下马风一时暗潮涌动。为了提升士气,1964年春季造林一开始,王尚海就带领一班人,在三面环山的马蹄坑千亩荒原上拉开了机械造林大会战的帷幕,除了值班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部下到造林一线。

  为了稳定军心,王尚海带头把妻子和5个孩子从市里接到坝上安了家。在造林大会战中,这位1945年参加革命的老同志身先士卒,劳动在一线,吃住在山里,同大家一起啃窝头、喝雪水,夜里则睡在窝棚的最外面,为年轻职工遮风挡雪。

  “起初我们没经验啊,机械造林,整地要整到什么程度,树苗要选多大的苗,土深土浅都不清楚。”张硕印回忆说,“那次会战,我们请来了林业部的专家,还请来了制造植树机的厂方人员,大家一起琢磨机械造林的决窍。为了采集数据,我们派出一组组技术人员跟在植树机的后面,有的测量苗木栽植深度;有的小心打开土壤剖面,观察根系分布情况;有的用弹簧秤抽测树苗的拉力,检验植树机的镇压强度。然后在此基础上研究解决问题的办法,如给植树机装配自动给水装置,给镇压滚增加配重铁,给植苗夹增加毛毡……”回忆起当年的会战情景,这位70多岁的老人仍然兴奋异常。

  经过30多天的奋战,千亩机械造林大功告成,当年成活率达到了95%以上。大会战的胜利不仅平息了“下马风”,同时开创了国内高寒地区机械栽植落叶松的成功先例,为日后塞罕坝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1989年12月26日,68岁的王尚海走完了最后的人生。根据老书记的遗托,他的骨灰撒到了马蹄坑,与他当年亲手缔造的千亩林海永久相伴。他长眠的这片林地也被命名为“尚海纪念林”。

  一位知识分子的悲情写照

  在林场总部的塞罕坝展览馆里,我们久久伫立在一位面容憨厚的知识分子照片前唏嘘不已。我们无法想象当年的他凭着怎样的勇气,带着他的妻子和3个孩子毅然舍弃京城的舒适生活,来到坝上安家;“文革”中又是怎样度过了拖着瘸腿当打钟人的屈辱岁月,并终身与拐棍和轮椅相伴而无怨无悔……

  他叫张启恩,这位194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林学系的大学生,原为林业部造林司的工程师。1962年3月,他举家离京上坝,担任塞罕坝机械林场的第一任技术副场长,先后在攻克育苗关和造林成活关方面作出突出贡献。

  建场初期,造林成活率很低。张启恩为此在全场唯一的苗圃一连蹲守了七八天,又详细调查了一些人工造林地,进行了周密的研究分析,认为造林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远程外调苗木难以适应坝上生态。据此,他果断地提出了在接坝地带和坝下分场同时建设几个苗圃的建议,得到场部的大力支持。

  张启恩亲自带领技术骨干到外地苗圃参观学习,结合塞罕坝的特殊条件,将苗圃地由低床改为高床,把喷壶浇水改为水车浇水,全光育苗取代遮荫育苗,开启了高寒地区全光育苗的新时代。全场育苗面积由12亩增加到657亩,亩产成苗由2.4万株提高到21.7万株。

  在塞罕坝展览馆里,陈列着两把一胖一瘦的植苗锹。胖的是从苏联引进的科洛索夫植苗锹,每把重7斤;瘦的并增加了两翼的,则是经过改进的塞罕坝植苗锹,每把只有4.5斤。别看这小小的改进,却是张启恩领着技术人员经过反复实验研究出来的,并由此创造了“三锹半缝隙植苗法”,比过去用的“中心靠山法植苗”,造林功效提高一倍以上,造林成本却降低六成。为了攻克这一技术,张启恩和技术人员身穿光板皮袄,腰扎一根麻绳,不知在冰天雪地里试验了多少回。

  1967年春季,张启恩在搬运树苗时不慎从拖拉机跌落,摔伤了一条腿,因未得到及时治疗,终致残疾。此后,他又被放逐到苗圃当了10年打钟人。他的夫人原是中国林科院的助理研究员,随丈夫到林场后被安排在了苗圃从事最基础的工作。他的3个孩子也被耽误,有的只读到初中就当了工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正是张启恩和许许多多塞罕坝人真实而悲情的写照。

  6位女高中生的无悔选择

  “现在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冷,连夏天都穿不上裙子。”今天塞罕坝女孩子对于寒冷的感觉,与40多年前塞罕坝女孩子的感觉已迥然不同。

  作为当年“六女上坝”的主人公之一,今年65岁的陈彦娴回忆说,当时她们来自承德的6位女高中生到了坝上,“最难熬的是冬天,气温达到零下40℃左右,嗷嗷叫的白毛风一刮,对面不见人,呼吸都困难。每走一步就要使出全身力气,羊皮袄穿在身上都给冻透了。”

  “大雪被风一刮,屋内就是一层冰,即使抱着火炉子也不会有热的感觉。当时炕上铺的只有一层莜麦秸子,晚上睡觉要带上皮帽子。早上起来,眉毛、帽子和被子上会落下一层霜,炕洞里火灭了,铺的褥子、毡子全冻在了炕上,想卷起来得用铁锹慢慢地铲。”

  “我们喝的是雪水、雨水和沟塘子水,吃的是含有麦芒的黑莜面、窝窝头、带皮的土豆和咸菜。有时粮食供应不上,就煮莜麦粒就盐水充饥,偶尔吃上顿黑面馒头,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到了春天造林季节,她们6个女青年都去当投苗员,任务是从取苗箱里取出一棵一棵带有泥浆的树苗,放到植苗机上。工作看似简单,但并不轻松。它要求手拿苗子要快,放得要准,两眼还要紧盯着苗夹子,防止漏投,一旦漏投就会造成缺苗。

  “就这样两手不停地取苗、放苗、取苗、放苗……在冰冷的植苗机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植苗机在高低不平的山地上来回颠簸行驶,我们也来回地摇晃着,取苗箱里的泥水不断溅到身上,再加上风刮起的沙尘,一天下来,我们个个成了泥人。回到窝棚里,只觉腰酸腿疼,两眼发干头发胀,连饭都不想吃,穿着带泥水的衣服倒头就睡。这样一干就是半个多月。”

  “回想当年,我们真是苦也如歌,累也如歌。”陈彦娴说:“现在如果有人问我:‘要是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会如何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塞罕坝!因为这里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这里有我的青春,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选择塞罕坝,我无怨无悔!”

  夫妻望火楼的漫长守护

  中秋节午后,我们驱车驶向海拔1940米的大光顶子山顶,拜访塞罕坝最高的望火楼。行至1800米处时,路边林间已有积雪,到了山顶,更觉寒气逼人。不巧的是,因为停电,主人下山到作业区吃饭去了,留下两只小狗守护家园。

  不一会儿,随着“嘟嘟……”的鸣响,一辆墨绿色的轻型越野车驶上山来。40岁的刘军、齐淑艳夫妇和在城里上学放假回来的儿子从车上下来,把我们迎进了望火楼。

  主人领我们登上瞭望塔,最上面一层的瞭望台,是由铁皮做成的八角亭,八面墙上各有两个瞭望口,共计16个。刘军告诉我们,每天,每隔20分钟,他们就要上楼从这16个瞭望口,向林场各个方向眺望一遍。对于各个方向林场的远近方位,夫妻俩早就烂熟于心。他们熟练地为我们指点各个方向的片林和树种。靠着一部电话、一副望远镜、一个记录本,夫妻俩在这座楼上已坚守了6个年头。

  说话间,铁皮屋顶不时发出轰轰的响声。“这还不算风大的,夜里风大时,我们感到睡觉的炕都在晃动,真怕把楼给吹塌了。”齐淑艳插嘴道。

  山顶生活的艰苦可想而知。米面蔬菜包括饮用水,都要从山下运来。楼前有个水窖,平时就喝里面的储水。要是碰上大雪封山,就会有多日下不了山,只能吃存粮。“不过现在的生活比起老一辈的防火员来,那是好太多了。那时不通路,要人工背粮背水上山,没有电,常年点蜡烛油灯,很艰苦啊。”刘军说。

  山中多野兽,夫妻俩在山里碰到过野猪、狐狸、狍子和狼。去年一天晚上,刘军听见窗外有动静,隔窗向外一看,外面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一头狼正盯着他看呢,吓了他一大跳。为了防狼,他们养了两条狗。刘军宠爱地摸着小狼狗塞虎的头说:“别看它只有两个多月,狼来了也敢撵呢!”

  像刘军、齐淑艳这样的夫妻望火楼,在塞罕坝有好几个。正是由于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守,48年来,940平方公里的塞罕坝林场没有发生过一起森林火灾。

  感谢塞罕坝人为我们创造了一个绿色奇迹!

  感谢塞罕坝人为我们守护着一个绿色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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