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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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 2022年08月22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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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军歌背后的故事(遇见)

徐荣木 《 人民日报 》( 2022年08月22日   第 20 版)

  东海之东,一片汪洋大海之上,耸立着一座岛屿,名叫东福山。一首广为传唱的军歌《战士第二故乡》就诞生在这里:

  云雾满山飘

  海水绕海礁

  人都说咱岛儿小

  远离大陆在前哨……

  这首歌由军旅作曲家沈亚威谱曲,而歌词作者就是当年岛上的一个兵,叫张焕成。张焕成今年已八十三岁,在浙江省台州市仙居县下徐村务农多年,有点耳聋,听音费力。但这首歌的旋律,他不仅辨得分明,还让他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往事。

  张焕成原名应日友,1939年出生,从小父母双亡,八岁时被人收养,遂易名张焕成。1958年,他应征入伍,来到位于东海前哨的东福山当兵。

  初上东福山,这里的荒凉程度让张焕成倒吸一口冷气:小岛到处是石头,土薄得长不出像样的树。盘山小路,坡陡弯急,山顶云雾缭绕,须臾,浓稠的大雾凝结成水滴从头往下淌,风一吹,冷得令人发抖。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向小岛发起冲击,泛起白皑皑的浪沫。忽然,又一阵密密细雨,斜斜地打在营地,令人猝不及防……风、雨、雾、浪,考验着每一位守岛军人的意志。张焕成印象最深刻的是刮台风。有一次台风来临,小岛供给中断,每人一天只配给半斤米,无菜下饭,只有盐水汤和野葱蘸酱油。

  平日里,张焕成和战友们的主要任务是进行国防施工,打坑道、修路、筑营房,填土建垄地,种上地瓜、南瓜、土豆、青菜、萝卜等。入伍一年半载,守岛军人不但适应了岛上生活,也爱上了这个荒岛。老兵探亲回来,几乎都要带些“礼物”上岛,有树苗、蔬菜种子、小鸡、小山羊……轮到张焕成探亲时,他带来两只小白兔,落户小岛。

  “此心安处是吾乡”。张焕成被战友们爱岛建岛、建功立业守海疆的精神感动着,尝试用诗歌的形式,将发生在小岛上的事情记录下来。但他文化水平不高,写诗不容易。一首小诗,边写边请教战友们,写了改,改了写,一有空闲就琢磨着,标题也从《战士的心愿》到《以岛为家》,反复推敲。一次,指导员讲政治课,要大家守岛爱岛,爱驻地这个第二故乡。张焕成心有触动,又将标题改为《战士第二故乡》。就这样,一首小诗断断续续写了三年,每个字都凝聚了张焕成朴实而热烈的情感。

  诗写成了,却一直在张焕成的笔记本中沉睡。张焕成心思质朴,觉得这诗留着自己欣赏就好。但一次战士心得交流会上,这首诗却被翻阅战士笔记的副指导员发现了。

  “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这么好的诗,为什么不拿出来让大家欣赏欣赏?”

  “副指导员,我文化水平低,怕出丑。”

  “还挺谦虚,没想到咱小岛藏龙卧虎啊!”

  张焕成站在那儿,呵呵地笑着,羞涩满面。不久,这首小诗就登在连队的黑板报上。

  1963年春的一天,一个人站在连队黑板报前久未移步,是张焕成的小诗吸引了他。他掏出笔记本,将小诗抄录下来。此人正是来岛上体验生活的作曲家沈亚威。他将这首诗交给同来体验生活的词作家向彤,说:“这诗写得不错,你是作词专家,文字上请你再斟酌一下,我想给它谱个曲。”向彤读罢,连声叫好,很快改出了歌词。沈亚威想到几天来在岛上的切身感受,内心似大海澎湃,曲子几乎一气呵成。哼了一遍,向彤拍手叫绝。

  《战士第二故乡》这首歌一经问世,便获得了广泛好评,流传至今。

  就在这首歌走红之际,张焕成退伍了,被招到原南京军区后勤部建筑队当安装工。一次他翻阅报纸,发现报上刊登着《战士第二故乡》这首歌,词作者张焕成,改词向彤,作曲沈亚威。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认没看错,内心一阵欢喜,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也没有告诉别人。

  1965年,建筑队精简整编,张焕成二话没说,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回乡当农民。而创作歌词之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好像与他无关。曾有人问他,这首歌的词作者标着张焕成,是不是你啊?他也只是笑而不答。即使在家人面前,他也不提此事。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1991年,驻舟山某部拟邀请一些“老海岛”来部队讲传统、作报告,有人想到了张焕成。彼时,张焕成原单位已多次撤并精简,一查历史档案资料,仅标注张焕成籍贯仙居,余讯皆无。于是部队发函,请仙居当地的广播电台,播出寻找《战士第二故乡》词作者张焕成的启事。

  此刻,张焕成正在烈日下耕田劳作。

  下徐村的村民听到广播,议论纷纷:“找的这个人,不会就是咱村的张焕成吧?”

  “不可能,就他的文化水平,怎么会作词?”

  “可广播里说,此人在东福山当过兵呢。”

  “从没听他讲过作词的事。同姓同名的人多了去了。”

  大家都想,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能和一首歌曲有什么关系呢?

  夕阳西沉,张焕成忙完一天的农活,收工回家,才听说广播寻人之事。他忙打开收音机一听,又惊又喜,不禁潸然泪下。翌日,他撂下手中农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乘车前往部队。消息传出,村民此时才知,广播找的就是这位张焕成。想到他几十年默默无闻、深藏不露,大家不由对黝黑瘦小的张焕成刮目相看。

  1999年,有关部门在珠海为驻澳官兵举办一场晩会,张焕成作为《战士第二故乡》歌曲的主创人员受邀登台与大家见面。2020年建军节,仙居县举办“最美退役军人”座谈会,邀请张焕成与大家分享《战士第二故乡》歌词创作过程与感悟。

  张焕成的名声,随歌声四处飘扬,来采访他的媒体络绎不绝。有记者问:“《战士第二故乡》传唱了几十年,你为何隐藏自己词作者的身份?”

  张焕成淡定答道:“这首歌名气大,主要是因为谱曲美、演唱好。”

  “当年你是在编职工,精简时为何不向组织提要求,却返乡当农民?”

  “在小岛打坑道时,有几位战友为国防施工,不幸牺牲了。比起他们来,咱活得好好的,还提什么要求?况且,我有土地可种,吃喝无忧,政府对退役军人很照顾,生活越来越好。”

  记者又问:“还有啥困难吗?”

  张焕成笑答:“困难谁都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自己的事,尽量少给国家添麻烦,多打粮食,多作贡献,人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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