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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 2019年09月14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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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秦岭

陈长吟

《 人民日报 》( 2019年09月14日   08 版)

  秦岭山上金浪翻滚。
  雷 沛摄(影像中国)

  秦岭,在地理学家眼中,是中国南北的分界线。秦岭以北为黄河流域,秦岭以南为长江流域。

  秦岭,在动物学家眼中,是飞禽走兽的乐园。大熊猫、金丝猴、朱鹮、羚牛等等,密林中常见身影。

  秦岭,在植物学家眼中,是花草树木的天堂。地处亚热带和暖温带交界,独特的气候条件,育出三千多种植物。

  秦岭,在我的眼中,却是生活中的必经之路。大半辈子时光,我都在这里走进走出,往返不已。它和我的生活、我的事业、我的生命,早已不可分割。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第一次见识苍莽无边的秦岭。那年我五岁,因国家遇到困难时期,政府号召干部离城下乡。父亲是单位领导,带头响应,于是,我们一家四口乘车返回陕南原籍。那是一辆大卡车,车上装着家具行李,人挤在驾驶室里。西安到安康,没有直达公路,只得先到宝鸡,然后翻山到阳平关,再到汉中,经汉白公路绕到安康。整整一个星期都在路上,山里一坡连一坡,一弯接一弯,没有尽头。直到看到绿色的汉江,父亲说:老家快到了。

  走进祖屋,正逢落雨,亲戚们前来帮忙。他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足蹬草鞋,让我大开眼界。此后,我变成乡下娃娃,上学劳动,十几年就过去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奔赴西安上大学,又见识了秦岭的险峻。那时,西万公路已经建成,不用再花费一周时间绕圈子,可以直线翻越秦岭,不过也需整整两天。第一天黎明,赶到安运司车站,挤进长途汽车。路不平坦,车速也慢,从汉江河谷出发,向北缓缓上坡,过汉阴,到石泉,天黑时分,才驶到秦岭山中的宁陕县。汽车站外有个小旅店,只几间房子,屋里是长通铺。朦朦胧胧间,天就亮了,爬起来再上车。第二天的车程更艰苦,要翻越平河梁、月河梁、秦岭梁三座高峰。道路像麻花扭来转去;又像滑梯,顶着天爬上坡顶,又呼啦啦滑下沟底。山顶有积雪,车轮打滑,汽车吼破嗓子,不进反退。在路面上撒盐,在车轮下垫棉衣,旅客下来推车,终于翻过最后一个山头。出了沣峪口,看到关中平原,全车人才真正轻松起来。

  到我大学毕业时,阳安铁路已经修通,乘车过秦岭,不用再翻越三座险峰,但铁路还是绕着走,经宝鸡、阳平关、汉中到安康,哐哐当当一天半。

  我回到家乡工作,开始文学创作生涯。在安康十年间,我走遍秦岭南坡的村村寨寨,出版了四本书。1991年,因工作变动,我离开故土,调往西安,又越秦岭。此时,西康铁路线已经通车,火车穿越九十多个隧道,四个多小时就到省城。但因父母还在安康,我每年都要穿越秦岭数次,回去看望老人。

  2009年夏天,西康高速公路建成通车。从西安乘上大巴,约一个小时,就来到我国第一长隧、世界第二长隧,一万八千零二十米长的秦岭终南山隧道。北口这边黄土高天,云烟苍茫,在山腹里行驶十几分钟出了南口,眼前却是绿色葱郁,山花烂漫。一隧连两地,天堑变通途,三个小时左右便抵达安康。

  听说,西安到安康的高速铁路已经开工,不久,只需一个小时,就可以穿过秦岭回到老家。

  现在,我常常站在那里,望着秦岭的青色山峰出神。我的思绪,沿着那狭窄的门似的峪口,沿着那细细的绳样的公路,进山,爬坡,在悬崖下的飞瀑中洗手,在峰顶上的草地间打滚,在路旁的树上摘野果,在农家的小院砸核桃……秦岭虽然峻峭,道路难行,但风光优美,让人心旷神怡。

  半个世纪来多次穿越秦岭,那些艰险、那些苦楚让我难以忘怀,那些风光、那些民俗又让我尤其留恋。

  但是无论怎样,我总觉得,走过秦岭的人,能知道祖国山水的博大幽深,雄奇壮美;走过秦岭的人,更清楚家乡面貌的快步发展,飞速变化;走过秦岭的人,又会把苦难与幸福、感恩与珍惜藏在心头。

  秦岭,我还会不断地来穿越,来认识,来亲近,来抒写,因为它是我故乡的山,生命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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