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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 2018年07月17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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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作的意义

周华诚

《 人民日报 》( 2018年07月17日   24 版)

  我在浙西衙州常山县天马街道一个叫作五联村的地方长大。

  每天上学要从广阔的田野间穿过,闻着稻花和油菜花的芳香,农忙时和父母一样挽起裤脚下田,一个暑假下来整个人晒得黝黑。

  当我因为插秧、割稻而腰酸背痛、苦不堪言之时,父母的告诫就在耳边响起:“你看,如果不好好读书,就只有一辈子种田。”

  好啊,那就咬牙,努力读书。

  16岁,我终于离开村庄,考上了省城的学校,后来又留在了城市工作,从此不用当农民。

  后来,每一次回到村庄,我都发现村庄在变得陌生。

  我们以前读书,看到古诗里“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牧童遥指杏花村”“朝耕及露下,暮耕连月出”,觉得这是中国的农村,江南的农村。

  现在,这样的情景没有了。

  村民们离开祖辈居住的土地,转向陌生的城市和工厂谋生。土地似乎一夜之间被他们抛弃。我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但从来没有为自己是个农民而感到骄傲过。他和别人一样挥汗如雨,他能种出很好吃的水稻与青菜,但是他从来没有为此而自豪。

  但是,我们的村庄真的就应该被遗忘吗?乡村不只是用来怀念的,需要大家一起去建设。乡民们的每一滴汗水,理应配得上那份骄傲。

  从2014年开始,我发起了“父亲的水稻田”活动,重新回到乡下老家,与父亲一起种水稻田。同时,我也用文字和图片来记录水稻的耕作与生长,记录一个村庄的变化。

  因为下田,我和父亲之间的共同话题多了起来,我开始慢慢懂得父亲。

  父亲高中毕业,有点文化,当过几十年农村电工。他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土地。他和我母亲一起,在土地上艰辛劳作,先后把三个子女送进学校,送进了城市。

  十多年前,我就希望父母跟着我们一起到城市生活。我觉得土地没有那么重要,如果父母为了生活过得更好,完全可以和我们一样离开土地,进入城市。但他们不习惯,也不愿意。我也不理解,为此我们还发生过争论——在我看来,家里那点田地,扔了不足惜,父亲却看得比什么都重。

  而当我重新回到稻田,重新洒下汗水劳作,重新耕耘与收获的时候,我与土地之间那种断裂的联系终于又重新建立起来了。

  一同建立起来的,还有我对父亲的理解。同时,我自己的人生观与价值观也在慢慢地发生改变。我不再认为城市是更好的生活地点,我也不再认为从事其他任何职业比当农民更值得骄傲。

  因为“父亲的水稻田”这个“乡村实验项目”,许许多多的城市人来到我们家的水稻田。春天,大家挽起裤脚下田,一起插秧;秋天,大家扛出沉重的打稻机,一起用镰刀割稻。

  这些活儿不要说孩子们,就是很多成年人都没有体验过。只有直接接触土地,才会深刻感受到劳作的辛苦、粮食的得之不易。

  种田似乎是一项“笨拙”的劳动。其实很多手工活计也都是如此,都是“笨拙”的劳动。一个绣娘可能要花两三年才能绣完一件作品;一个篾匠终其一生也做不了多少竹篮;一个农民,一辈子又能插多少秧呢?

  这些劳动者,似乎赶不上这个时代的飞速发展,但,这恰恰是我来做“父亲的水稻田”这件事的初衷所在。从春到秋,我想记录下水稻耕种的过程,我想体会父辈在劳作中的艰辛与汗水。我想把这样的劳作与耕种,传递给我们的孩子,以及城市里的人们。

  如果没有年轻人愿意继承父辈的种田手艺,那么再过十几年,当年老的农民们也不得不离开土地的时候,我们的水稻田也许将会荒芜,长满野草——这不会是我们想要的。时代终究会朝前发展,但劳作的意义永恒。

  当我蹲在稻田中间,注视一株水稻的花时;当我趴在野草中,观察一只纤弱的豆娘起起落落时;当我在稻禾中间汗落如雨,或当我品尝着自己劳作所获的大米时——我发现,生活本来如此简单而美好。

  (本文为生活书店《草木光阴》一书自序,本报编发时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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