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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 2016年11月1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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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以敬畏和自信的心态

邹元江

《 人民日报 》( 2016年11月11日   24 版)

  尽可能准确地认识传统面貌,哪怕只是一幅画像;尽可能充分地尊重历史语境,防止盲目地以现代概念去衡量和裁割传统

  

  今年称得上是“汤显祖年”,从年初开始,诸多高校、文艺院团,以及与汤显祖生活、科考、任职等相关的地方以各种方式纪念汤显祖,其用力之大,充分表明我们对传统的重视程度。可遗憾的是,这一年里出现在各大媒体上的汤显祖形象,几乎无一例外的是一幅头扎雷巾、身着宽袍、颜容富态的画像。但凡了解汤显祖生平事迹的人都会知道,汤显祖的画像从他在世时起就一直流传至今,但并不是媒体上以讹传讹的这一幅。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汤显祖被“量移浙江遂昌知县”,在这个浙西南万山群壑中的贫瘠小县,他一任5年,将之作为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实验场。他简政爱民,扶持农桑,除虎患,建书院,甚至除夕遣囚度岁,元宵纵囚观灯,用得民和,“一时醇吏声为两浙冠”。为了颂扬汤显祖的斐然政绩,遂昌百姓在他挂冠而去10年之际,派画师徐侣云专程赴其故乡为其写生。完成后的汤公绢本画像悬挂于遂昌相圃书院等地长达300多年,直至清末民初军阀混战时才不幸失传。庆幸的是,清道光年间陈作霖的摹本却一直流传下来,这幅摹本非常接近当年徐侣云画师的画像,其中汤公清癯瘦削的面庞和百姓日常的冠戴也符合文献对汤显祖的描述。然而就是这样一幅流传了数百年、有充分的文献可以说明其来历的画像,却在今天的大众传播中轻易地被一幅缺少历史印痕的图像所取代。这或许恰恰能说明我们对传统的态度,重视有余却了解不足,下的功夫不够,尤其是在大众传播层面上,过度依赖网络搜索功能,对于一些不难取用的历史文献和研究成果视而不见。说到底,礼敬传统的第一步不是别的,就是尽可能准确地去认识我们的传统面貌,哪怕只是一幅画像。

  要加深对文人形象、传统文化的历史认知,还需要将其放到历史语境中。比如我们常将汤显祖比作中国的莎士比亚,主要缘由是认为他们都是伟大的剧作家。但是,“剧作家”作为现代职业分工意义上的一个称谓,对莎士比亚而言是恰当的,对汤显祖却不足以概括。莎士比亚从在剧场马厩里当看马人开始步入剧坛,由后台“提词人”、递道具者到临时演员、正式演员,尤其是他从《错误的喜剧》到《暴风雨》,前后22年一共完成37部剧作。可以说,莎士比亚一生的绝大部分时间与伦敦剧团、剧场、剧作密不可分。相较而言,汤显祖的人生历程要复杂得多。他出身书香门第,祖上四代有文名。从22岁开始到北京春试四次落第,直到34岁才考中进士。后自请到南京任职7年,因上奏激烈抨击朝政的《论辅臣科臣疏》,42岁被贬谪广东徐闻典史。旋又被发配到遂昌县当了个芝麻官,虽然政绩卓著,但无法再有升迁的可能,也不能阻止官府对百姓的掠夺,一怒之下挂冠而去。如此跌宕起伏、闻名朝野的人生经历,显然不是一个职业“戏剧家”的称号所能涵盖的。事实上,明万历年间的学官诸弟子之所以“争先北面承学”于他,就因为他们认定汤显祖不仅仅有诗赋灵性、艺术天才,更重要的是有思想,而且其深邃广博为一般学官“闻所未闻”。

  汤显祖的“剧作家”身份实际上是被当代人确立的。直到清代,汤显祖仍被称作填词大家,李渔说“词坛赤帜”为“若士一人所攫”,认为汤显祖在词坛已经达到绝顶高度。填词与剧作家的创作,在关注重心上显然是不同的。汤显祖不像莎士比亚那样专门为公共剧场的观众创作(所以故事情节以及支撑情节的人物性格等是莎士比亚最为关注的),而是为更宽泛的文人阅读者和士大夫观赏者。他的剧作都是在闲暇时光而作,不是为稻粱谋。汤显祖的“四梦”与莎士比亚相比,无论是写作的目的、剧作的观赏对象、后世的评价尺度、400多年来演出传播的状况等等,都是不同的。

  汤显祖是中国古代的伟大文人(艺术家),“剧作家”的标签显然是将他简单化了。若是按照现代分工意义上的职业划分去看中国古代的士大夫文人,他们的审美趣味显然是跨界的。这个职业分工的“界”的概念在中国古代文人的意识里是不存在的。相反,基于儒家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心性修养之上的古代文人,视“君子不器”为人生审美境界,“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秉持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内圣外王之道。他们不会将现代分工意义上的琴、棋、书、画等某一门技艺作为稻粱谋而终身为之,而是在日常的“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自我修为中成就“成人”的审美境界。

  因此,我们今天对汤显祖应有的纪念,不是不加甄别地将一幅失真的图像昭示于人,也不是盲目地以现代的概念去衡量和裁割汤显祖作为传统文人的身份,而是要真正以敬畏和自信的心态去认识我们的传统文化,去认识文化背后的丰富历史和深刻思想,向世界传递中国真正有内涵有底蕴的传统文化形象。

  (作者为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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