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七九

　　“快把窗户打开，快把门打开！/让新鲜的空气进来！/海上的风，请进来！/高原的风，请进来！/吹我们的草，让草绿，/吹我们的花，让花开！/窒息的空气，对健康有害，/快把窗户打开，快把门打开！”1979年初，我写下这首名为《空气》的诗，以全部的热情、高亢的声调，欢呼春天的到来，呼叫人们快把窗户打开，感叹“窒息的空气对健康有害。”这是对1978年冬天，十一届三中全会启动改革开放的车轮最直接的赞颂和呼应。

　　经历“文革”的摧残，闭关锁国的窒息生活，不仅严重伤害了我国经济的发展，而且严重压制着文学艺术的发展，人们用“百花凋零”来表述当时文坛的景象。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改革开放为旗帜，为中国的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的复苏、繁荣与发展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和政策动力。对沉寂的文艺界，这无异于一声惊蛰的春雷，一场润物的春雨。被称为时代风雨表的文学，首先感知了这场伟大革命的到来，而且以全部的激情拥抱了这一场伟大的革命。

　　英国19世纪浪漫主义诗人、被称为“天才的预言家”的雪莱说过：在一个伟大民族觉醒起来为实现思想上或制度上的有益改革的斗争中，诗人是一个最可靠的先驱、伙伴和追随者。雪莱的论述给了我们深刻的启示，1978年之后，我们即以这种“先驱、伙伴与追随者”的姿态，出现在中国文坛。

　　这一年我创作了《希望之歌》，为我们民族的未来高歌。我这样描述希望：“我是春天有力的步履，/要踏碎禁锢激流的每一块坚冰；/我是神奇的巧妙的手指，/要推开每个花朵昏昏欲睡的眼睛；/我是闪电的目光，/要照彻一切痴呆的心灵；/我是烈火的针刺，/要戳疼一切麻痹的神经；/我是风，我是雷，对着昏睡的耳朵，/大声呼喊；醒醒；醒醒！”我们意识到改革开放是一场深刻的社会与思想革命，难免会有种种复杂的挫折和痛苦的斗争。尤其是，多少年的思想禁锢，板滞了的陈腐观念和陈旧思想，如同板结的土地，需要犁铧深深地耕耘与翻新。

　　也就在这一年，我写下长诗《小草在歌唱》，写在6月7日一个不眠的夜晚，为一位“文革”中的思想解放先驱、女共产党员张志新献上颂歌。这首诗不仅是在追忆这位英烈，更是在思想深处发出的裂变和觉醒，质问法律、质问良心、质问天理、反思全社会和我自己浑浑噩噩的“文革”生活，从而向社会正义和人性觉醒发出呼唤。这首诗，本来将发表在《诗刊》1979年第8期，刊物出版之前，文艺界在中山堂举办了一次纪念张志新的诗歌朗诵会，瞿弦和同志朗诵了《小草在歌唱》，反响十分强烈。第二天，《光明日报》用了差不多一个整版发表这首诗。这首诗由此飞进了各个诗歌朗诵会。当时，尚在四川坐牢的胡风先生读诗后，深有感触，给作者写下了他晚年最长的谈诗的一封信。还有作家铁马先生，也是在牢房里读到这首诗，并从诗里感知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他曾说，这首诗像一阵春风，给他报告了春天到来的信息。直至今日，依然有人朗诵，依然有听众流泪。我相信，随着改革开放的进展，张志新一类社会精英会健康成长起来，这意味着英雄的再生。

　　1979年，我们的内心燃烧着炽热的岩浆，我们勤奋地书写，大声地歌唱，抒发着对新生活的热爱和期待，表述着自己循着改革开放路线前进的坚定决心。这一年，我的作品奠定了自己此后文学创作的基调。

　　改革开放给了我们解放思想的激情和动力，1979年，我们以一种狂飙突进的方式，在诗歌的道路上前进。吴祖光先生题词常说：生逢其时。30年，我们经历了一个伟大的时代，我们曾为这个时代歌哭；这个时代不曾辜负我们，我们亦不曾辜负这个时代。我们的作品，就是我们用真诚的心，为这个时代的进程一步步立下的路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