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婴的老照片

　　年初，无意中看到周海婴拍摄的照片，很是惊讶。没有想到他在摄影方面还有如此的天赋。这都是70余年间的底片，两万余张，从未发表过。后经陈丹青等友人挑选，在北京国子监搞了个图片展，一时观者如云。

　　周海婴一直低调。其父在遗嘱里说，不要去做空头的文学家和美术家，他一直记着。一生从事的是自然科学方面的工作，从不介入文坛的事情。他上世纪30年代末开始接触摄影，那不过是余时的神游，没有做艺术家的野心。喜欢科技的他，对镜头语言别有心得。有些照片，品位很高。要不是亲朋的建议，那些老照片大概会更久地睡在书房里吧。

　　不善言语，却喜欢借着镜头表达，默默地与世界对话，在他是一种精神活动的方式。他不像自己的父亲总在文字和美术间穿梭。好像对感性的场景更感兴趣，涉猎广泛，对身边的一切均有好奇之心。文人脾气、平民苦乐、都市节奏、小镇风俗，楚楚动人地展示在其镜匣之中。比如上世纪40年代上海街头难民的特写，战乱的捕捉，都让人喜欢。那些关于小人物的镜头，是真切而感人的，从拍摄的角度看，有深深的感情在，不像小布尔乔亚的作品那样自恋、悲悯的成分很多。那个时代的疾苦都从其间流出，真是一部沉重的乐章。我由此感到一点鲁迅的遗绪，在对小人物的表现上，鲁镇的风味也是有的。只是到了他那里少了鲁迅的惨烈，多了温情的东西而已。

　　上世纪40年代的民风颇可玩味，然而留下的图片有限。要不是海婴先生用镜头语言记录那些片断，我们可能对彼时的风貌遗漏些什么。一部分读书人的形影，朴实而有趣，还略见古风。而青年人与街市孩童的神态，没有被什么污染过，就那么清纯地闪动着。1948年，民主人士从香港北上，准备新中国成立的政协工作。众人从海上行至大连，又去沈阳，郭沫若、沈钧儒、侯外庐、李富春的形影，被他一一记录（见图）。那艘船上没有记者，海婴记录了诸多迷人的片段。现代史研究者看到这些颇为惊奇，视为珍品是无疑的。那些民主人士的许多文字我都读过，对他们的日常化的片影知之甚少。周海婴似乎对那些人的宏大文章没有兴趣，他注意的是知识群落的一角，有的人在他的镜头里竟活了起来。

　　那时他还是不到20岁的青年，身边却常常聚集着沉重感的文人。这形成了很大的反差。用天真的眼光看世界，自然与父辈们拉开了距离。许多年来，他接触了大量作家、学者，偶然也出席他们的会议。他不太喜欢参加那些讨论，仿佛是局外客，学会看人，近看、旁看、远看。并在一个角落默默寻找什么。在他的影集里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老人：茅盾、巴金、萧军、季羡林、曹靖华、李何林……这些照片都很传神，有的简直是艺术摄影，光圈、角度、色调，都挺讲究。几代人对鲁迅的叙述不同，那些老人都想些什么，他未必能从理论的角度视之。可是他们的神采却被定格在历史的深处。有一张照片《胡风家属》，苍凉的画面里流出的是热流，梅志的神态辐射着太多的隐含。他或许从老人的目光里看到父辈的形影，鲁迅之后的文化之影就在此延伸着。这一切都和他自己的生命有关。他知道，不仅自己被鲁迅的影子所笼罩，他身边的许多人也置身于鲁迅的寓言里。    

　　周海婴有自己的事业，但因为是鲁迅之子，人们对其精神活动便知之甚少。他一直试图走出自己的路，不希望被父辈的光环照射。这些老照片，似乎已证明了这些。但在我眼里，如此众多的作品，记载着鲁迅的身后史。新文化传统的变迁，也融进了他的光和热。而对读者来说，他在沿着父亲的影子，继续着无数个故事。每一代人面临的话题均有不同，但相近的体验是有的。这同与不同，便构成了一种谱系，我们读起来，别有一番意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