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看“半边人”（金台随感）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抽象地讲这类话，几乎人人懂得，可是待到对一个具体人评价时，或由于了解得片面，或由于感情代替了理智，常常只见其一不见其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看了“半边人”就以偏代全。

　　我曾经写过一篇题为《背影》的杂文，文中讲北宋大臣王旦对小人物有失尊重，心不在焉，一个给他牵了五年马的士卒，退伍时向他辞行，他竟然不知其何许人也。待那士卒尴尬地扭头走开时，王旦认出了那士卒的背影，立马将他唤回，并赏赐银两。因为那士卒多年来都是在王旦前面牵马，他只熟悉其背影，却从来不曾认真地看过那士卒的面孔。我以此对王旦加以贬议，并以他绝不会忘记皇上的相貌，而嘲讽他无视小人物。

　　其实王旦是个很好的大臣，人品、德性都堪称一流。他在相位12年，办事果断而有谋略，且“循规蹈矩”，无随意性，从不出格。尤其他为人气量宽厚，有家人想试验他的宽厚程度，在他食用的肉羹中放了一点墨，他吃饭时只是不用羹，却没有斥责家人。家人问他何故不食羹，他只说：“我偶不喜肉。”又一日家人在饭中滴了墨，王旦看了一眼说：“我今日不喜饭，可具粥。”说此话时，他心如湖水，面无怒色。

　　王旦曾鼎力推荐寇准为相，说了他许多长处。而寇准却经常在宋真宗面前数落王旦的短处。一日，真宗向王旦揭了寇准的老底：“你经常称道他，他却不断地数落你。”王旦听了面无沉色，坦然地说：“理当如此。臣在相位日久，政事缺失必多，寇准能对陛下无所隐瞒，更显出了他的为人忠直，这正是臣器重和举荐他的原因。”

　　王旦的聪明表现在大处，只记得士卒背影那是他对小事的粗疏。一个人不可能事事都一百分地投入，有所投入亦有所不投入，才是真正的投入。王旦知道自己的不足，只有寇准能弥补他的缺失，朝廷也需要寇准这样的人。后来王旦一病不起，真宗问他对以后的事情有何嘱托。他只说应该尽早召回寇准为相。当时寇准已罢相在外。

　　看人最怕感情用事，投脾气、谈得来的人，怎么看怎么顺眼，缺点也能解释成优点。还有一种人，凡老同学、老战友、老乡亲，在一起总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论人品如何，见面三分亲。也有一种人坚信“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是亲信不放心，不是知己不亲近。

　　如果手中握有权力，有任用权，有这种种偏见，看人只看“半边”，那就很可怕了。每个人都既有长处又有短处，既有优势又有劣势，既有优点又有缺点。两个方面不是孤立存在的，彼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清代的魏源说得好：“不知人之短，不知人之长，不知人长中之短，不知人短中之长，则不可以用人，不可以教人。”用人就得既要看清其长处，又要看清其短处，高明的领导人则善于扬其长，而避其短。

　　看“半边人”，有的是思想认识上的问题，看人看事常有片面性，有时对人的第一印象或好或坏，多少年都改变不了，也有偏听偏信、先入为主的时候；有的则是思想品质上的问题，或因为感情，或因为利益，亲疏鲜明，远近有别，凡是亲信，不好也好，不行也行，不能也能。对于事业，这后者比前者尤为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