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珍贵的信

　　1953年11月的一天，《人民日报》通讯员送来一信，拆开一看，竟然是胡乔木同志（当时他是中宣部领导）写给我的信（见上图），由美术组转来。我一阵惊喜，逐字读了两遍。原信如下：

启美同志：

　　你的一些关于经济建设的正面和负面的漫画很好，展开了漫画的新的活动范围，增加了漫画艺术的生气。但是今天报上的一幅《质量在哪里》我看却是一幅很平庸的作品。如果拿建筑物的高度象征一般建设的进度，那么建设物的质量的恶劣也就有了更多的意义和讽刺力量。如果在建筑物下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自己吹嘘成绩而结果被墙上掉下的砖打了鼻子，但仍忍着痛，说没有什么，建筑物的质量“基本上”还是好的，那么这幅画也可以有更多的趣味和讽刺力量（现在画上的两个人和建筑物的关系很难看明白，造型也不好）。这个看法不知对不对？希望你的工作得到更大的进步！

　　敬礼

　　胡乔木

　　17/11

　　在信中胡乔木同志对我这个青年漫画作者给予了热情的鼓励，又明确指出缺点。信中有多处增改，缜密恳切。对所提作品的意见非常具体，简直超过一个认真的美编对一个投稿者的回复。而他当时负有多么繁重的工作啊！至今读之，仍令我感动不已。感到宽慰的是多年来我没有间断漫画创作，愧怍的是我发表的漫画有太多的平庸之作，辜负了乔木同志的批评和勉励。

　　“文革”中，这封信随其他本册画稿被查缴。我被“解放”后，可以取回我被查缴的东西。在一间房里的地上胡乱堆放的大量查抄什物中，我找出了已散落不全的我的抄缴的书信本册，竟然发现胡乔木同志的这封信夹在一扎漫画稿里。只是有些句旁划了墨笔道，想必是经办的一位造反派拟作批判材料顺手用写大字报的毛笔而画的记号。

　　上世纪50年代初，《人民日报》很重视刊登漫画。社长范长江同志曾在一个晚上约了报社美编和几位漫画作者到他的煤渣胡同寓所进行不拘形式的座谈，主要目的是鼓励大家创作好的漫画。

　　我从“抗美援朝”时开始向《人民日报》投稿漫画。《人民日报》美术组从解放初及以后多年由华君武同志主持工作。当时对漫画作品的政策把握和艺术表达均要求严格。记得1957年以前我投稿《人民日报》的漫画每年不超过10幅，如有一半被利用，便是很高的成功率。我至今还被看成是漫画家，应当感谢当年《人民日报》美术组的严格要求，从而使我得到创作的磨炼。因为经常投稿和被约稿，我觉得等于进了美术组的培训班。我尤其佩服华君武同志的政治敏感和独特风格以及方灵（方成和钟灵同志合作的笔名）的扣紧主题。

　　记得有几次美术组上午来电话提出为明天见报的一则报道配一漫画。于是我就找一僻静地枯坐，苦思冥想，摸索着发现一个闪出亮光能出“点子”的缝隙或洞口。晚上9点多钟，在灯下正完成最后几笔勾线时，宿舍大门外已传来摩托车声，此时或能逼出好画题，画稿终于及时交到取稿的通讯员手中。对当时仍在学习漫画的我来说，这种“赶任务”是难得的创作锻炼。现在许多报刊漫画快手作者对此习以为常而不足道了。

　　1979年1月经美术组组长英韬及其他编辑同志奔走筹划的由《人民日报》主管的《讽刺与幽默》创刊，带动全国漫画的繁荣发展。《人民日报》副刊版还增辟了漫画专版。漫画以其特有的艺术感染力和宣传效果对社会生活起到了扶正祛邪的作用。

　　当前动漫兴起，娱乐益智漫画被看好，但只要生活中仍有不良现象和国际上仍有非正义现象，以讽刺性为主的传统漫画样式仍是文艺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品类。从乔木同志的信中得到的启示是：漫画作者应努力出精品、出佳作。

　　这封曾经给我激励，曾庆幸其历劫难而未毁的信，被我珍藏50多年，今日重睹重读，愈益觉其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