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谈者:黄晴(本报高级编辑) 李学江(本报驻美国首席记者) 金灿荣(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布莱恩·达凌(美国传统基金会政府与政治问题专家)
托马斯·曼(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委员,曾任布鲁金斯学会政府研究主任)
主持人:本报编辑 吴绮敏
主持人:6月3日,46岁的奥巴马战胜党内对手希拉里,成功夺取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黑人总统候选人。8月,奥巴马有望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被正式批准为参加美国大选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进而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71岁的越战老兵麦凯恩角逐白宫宝座。回顾民主、共和两党初选“战事”,2008年美国大选不同寻常的色彩耐人寻味。本期国际周刊特邀研究美国问题的资深人士,共同探讨与此相关话题,透视美国的变与不变。
首先,传奇候选人强力对决,公众主流意识跨越性转变,新技术手段介入——本次美国大选的独特价值,尤其值得思考。
金灿荣:这是美国历史上一次颇具传奇色彩的选举。民主党候选人初选一开始有8人宣布参选,而后只剩下两人角逐——奥巴马和希拉里,前者是黑人,后者是女性,他们都代表着美国历史上的弱势群体。奥巴马的出线表明以他为代表的新兴力量更引人注意,而希拉里虽败犹荣,因为她为美国妇女参政史写下了新的篇章。共和党候选人一开始有10人,麦凯恩比里根竞选总统时的年纪还大,能够在激烈的党内初选竞争中脱颖而出不同凡响。
李学江:由一位充满青春活力、颇具雄辩奇能的黑人,同一位威名素著的女性来争夺总统候选人提名,从一开始就意味着开创美国历史的新篇章。两人在竞选进程中激烈较量,多次拉锯,悬念迭出。奥巴马的青春形象和非洲裔背景激发了广大青少年和黑人选民的热情与梦想;希拉里的女性身份极大地唤醒了美国妇女,特别是中老年妇女的参政意识与自信。
黄晴:如此之多的民众参与了本次美国大选,说明美国内外交困的局面极大地激发了社会的求变心理,也带来政治活动更强的群众参与性。奥巴马提出“变革”的竞选口号,迎合了社会心理,获得了相当的底层支持。而且,中下层白领和蓝领人士以互联网为技术手段,更是创造了一种美国历史上所没有的基层政治整合的新模式。比如,奥巴马在政治筹款上胜过希拉里,靠的是网上小额捐款。互联网的出现,让社会底层有了更迅速的动员统合能力,这给美国未来的政治游戏带来更多的“民粹”特征。
金灿荣:本次总统预选以来,两党的投票率都创历史新高,至少有四点原因:第一,社会原因。美国民众普遍对现状不满,要求变革的呼声很高。据盖洛普5月中旬的一项调查显示,81%的选民认为美国目前正处于错误的轨道上。第二,候选人原因。这次初选候选人各具特色——黑人、女性和老人。第三,技术性原因。主要是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初选期持续时间很长。第四,奥巴马现象。奥巴马兼具年轻、活力和有色人种的特点,激发了年轻人和有色人种选民特别是黑人的选举热情,大大提升了他们以往很低的投票率。在“80后”的美国新一代眼里,奥巴马拥有独特的个人魅力,富有激情,代表着变革,所以“80后”一代参与积极性非常高。
主持人:女性、黑人、越战老兵,性别、种族、越战情结——富于戏剧性的大选“初赛”,昭示出社会意识形态的新取向,这不仅将继续在大选的“终决”中发挥重要影响作用,而且预示着美国政治文化的某种迁移。
李学江:黑人和妇女参与并领跑竞选,反映了美国在消除种族和性别歧视方面取得的进步。尽管在初选过程中,种族与性别歧视的暗流不时涌动,但遭到多数选民的及时抵制,受到主流舆论谴责。一项民调表明,70%的选民认为可以接受一位黑人总统,尽管这并不能完全反映选民的真实意图,但如此之高的比率在数年前是难以想象的。
黄晴:有人说,美国的这次大选成为一位年轻黑人与老年白人的对决,是美国政治文化中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两大传统均向极端方向发展的征兆。这种发展一方面反映了变革要求的深刻性,另一方面也存在着“撕裂”美国社会的危险性。美国所谓的WASP(白人、盎格鲁—撒克逊人、新教徒)主流文化,正在面临直接冲击。美国的移民社会将怎样向前走,它会不会出现某种程度的文明转型,都值得关注。毕竟,美国社会的人口种群地图,正在发生不可更改的缓慢变化。
金灿荣:大选中凸显的种族、性别、越战情结等现象反映出美国社会政治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其一,女性职业化——地位上升,参政意识强。其二,美国社会族群结构的变化——随着移民的增加和不同种族间的通婚,混血族群人数逐渐增加。其三,新一代年轻人开始登上社会政治舞台——这个现象要归功于互联网技术的迅猛扩展。其四,共和党自由派势力有所抬头——麦凯恩属于共和党内部的自由派,当前在人们对共和党保守派失望的情况下,自由派实力得到增长。总之,美国大选过程中凸显的种族、性别、越战情结等因素已经充分表明,当今美国社会主流文化更具包容性。
主持人:共和党和民主党候选人倡扬“变化”的宣言,显然得到了民意支持。这就提出了几个问题:美国现在怎么了?为什么亟须变化?美国民众究竟渴望怎样的变化?
布莱恩·达凌:美国民众对经济领域的坏消息、联邦政府的不断膨胀和伊拉克战争都感到沮丧。如果候选人能够提出一份扭转美国经济颓势的详细计划和采取减少监管的措施以期达到降低油价效果的方案,并对此做出详尽阐释,他就能赢取选民的支持。同样,如果候选人能够倡导强大的国防及在伊拉克问题上的变革,他也能获得选民的青睐。在后一个问题上,两党候选人的竞选主张大相径庭,奥巴马希望减少在伊拉克驻军,麦凯恩则主张更加有效地使用美国军队以实现伊拉克的稳定。美国民众11月的投票,也将是对美国外交政策走向的选择。当前,人们希望候选人能够详尽阐明其变革主张的内涵。
托马斯·曼:美国人最为关心的还是本国经济的不景气状态,包括油价高企、收入增长停滞、医疗保险覆盖面及医保成本、就业安全感和信用紧缩等问题。当然,他们还对伊拉克战争感到非常不悦。这些都是总统竞选运动中十分重要的问题,因为两党及其总统候选人的相关立场存在很大分歧。大多数美国人都认为,在布什总统任内,很多事情都处理得很糟糕,例如伊拉克战争、经济滑坡、卡特里娜飓风灾害、美国在世界上的声望、美国政治的两党激烈纷争以及宪政政府所面临的威胁等。他们希望看到“美国梦”重新得以恢复,看到意识形态上的极端主义倾向得到遏制,看到在社会和政府层面上回归符合公认社会习俗的做法。
主持人:相比较而言,奥巴马的变革主张似乎更具魄力。但问题的关键是,这些主张是否切中美国时弊,能否切实可行。
布莱恩·达凌:奥巴马在竞选活动中始终反对布什政府的政策。据民意调查显示,选民对布什总统颇感不悦,但是他们同样对国会感到不悦。奥巴马的变革主张可能是赢得大选的一个积极信号,但是他所面临的挑战是更加详尽地解释其变革的建议,并阐明这些建议将如何影响美国经济及外交政策。另外,美国人民将要投票选举的是下一任美国三军统帅,因此,奥巴马必须避免在外界面前造成这样一种印象:当今世界最强大的武装力量,竟由一名软弱的领袖来领导。
托马斯·曼:与其说奥巴马提出了具体的变革承诺,毋宁说他突出了变革这个主题的重要性。但是,他的基本想法是要超越民主党的政党基础,在全国范围内赢取广泛的公众支持。奥巴马所代表的是一个进步主义的国内议事日程和更加开明的多边主义外交政策。美国当前所处的时代是两个势均力敌的政党走向意识形态两极化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奥巴马试图在华盛顿之外积聚政治动力,为华盛顿的政治带来变革。这取决于他能在多大的选区内取得胜利,取决于他能够在吸引参众两院的共和党议员支持其事业方面展现出多大的技巧。但是,进程改革和政策改革都将是很难实现的目标。
金灿荣:在美国历史上,提倡变革历来是在野党极为重视并采取的一项选举措施,但是,提倡变革是否有效取决于两大因素:其一取决于形势,形势好则变革口号的吸引力就小,反之亦然;其二取决于变革口号的推销者,即候选人的个人特质、魅力和选举技巧,如何使民众相信他,认同他和支持他。美国当前需要一个深具历史意义的变革,它涵盖广阔,涉及政治、经济、安全和社会等问题,它将推动美国当前存在的诸多问题的解决,将塑造一个处于转折后的新美国。
主持人:求变的社会心理固然显而易见,但是,美国政治文化似乎还是万变不离其宗。变化的,究竟是什么?不会变的,又是什么?
黄晴:美国的政治文化,是历史形成的一种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互争互济的政治文化。在这次大选中,这种格局并没有改变,只是二者的互争有一种更趋极端的趋势。美国政治的钟摆将继续在这两种传统间摆动,但摆幅有可能趋大。
李学江:所谓的“改变”,多少包含一种要求回到以前三权制衡的传统政治常态的渴求,而绝不是要改美国的社会政治制度。党派政治是美国民主模式的根基所在,在事关国家利益之时,两党自会协调合作,比如当年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即是两党共识——尽管各执一端、相互攻讦已是两党政治的常态。奥巴马是政治新秀,尚未树敌太多,且有少数族裔背景,有“政治正确性”的保护,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他具有捏合两党分歧的优势,缓解两党矛盾还是可能的。但利益集团和游说制度并不违法,并且是美式民主政治运作体系中的必要链条。因此,对之只能加以一定程度的规范限制,但无法取缔。
在对外关系方面做出改变要相对容易。比如,从伊拉克撤出部分军队,关闭关塔那摩军事监狱,强化盟友关系,加强多边外交,似都不难做到。奥巴马曾许诺当选后16个月内完成从伊拉克撤军,指的只是撤出主要作战部队,仍要留守部分特种部队以保卫美国使馆,并继续追捕“基地”组织成员。他曾承诺与伊朗、古巴、朝鲜等敌对国家领导人举行无条件谈判,但在政敌的围攻下,近来却改口表示,何时何地与何人举行谈判全得由他做主,这是先决条件。由此一例可见,“口号容易喊,变革推行难”。未必没有诚意,但难在体制束缚。麦凯恩曾这样质疑奥巴马的变革能力:“他是一位初见之下印象极佳的人,但他不可能采取果断行动来挑战自己的政党,不会冒着被支持者批评的风险来改变华盛顿。”
尽管经济问题是美国民众关心的首要问题,但人们知道无论是哪一位当选,一时都拿不出万能灵药。麦凯恩的药方是,让布什给富人和大企业减税政策延长或永久化,但民主党人控制的国会不会轻易对此放绿灯。奥巴马的处方是,重新谈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并拒绝批准类似的自贸协定,以期挽救美国的制造业并减少蓝领工人的失业率。但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这恐怕也行不通。
主持人:大洋彼岸的美国正站在一个转折点上,其国内政治思潮因伊拉克战争而激烈碰撞,其经济发展面临次贷危机、美元贬值、通货膨胀的挑战,其国际影响力也在全球政经格局的分化组合中微妙地变化着。大选之年看美国,细品其社会意识取向、国家行为取向的转逆,可以管窥其历史进程的新动向。种种人物的传奇,新兴力量的崛起,将怎样左右美国的未来?答案似乎不太遥远。
(美国学者文字由本报记者刘超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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