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1243—1305),元初名士,人称隆吉先生。据元人胡廼《梁先生诗序集》记载,此人“平生好吟咏”,是个不折不扣的山水诗人。与别人不同的是,梁先生喜欢特立独行,每次作诗之后,从来不留底稿。有学生疑惑地问他:“先生,为什么您写诗而不留诗稿呢?”梁栋回答说:“吾诗堪传,人将有腹稿在。”
这话说得极其自信,堪与唐代王勃“蒙被而睡”、醒来“援笔成篇”的典故相媲美。但若论诗文名气,梁栋不及王勃千分之一,他之所以不肯留存诗稿,实是因为内心深处隐藏着一段无法言说的隐忧。
茅山“诗祸”
梁栋是江苏镇江人,镇江与道教圣地茅山相隔不远。这里是道教的洞天福地,也是江南文人的汇集之地,有“第一福地,第八洞天”之美誉。由于弟弟梁中砥在此出家,喜好游山玩水的梁栋常年来往于此地,并在游玩的同时结交了许多社会名流。很多人拜在梁栋门下,跟随他学习。
梁栋性情直爽,恃才傲物,富于诗人气质的他,还喜欢指点江山,针砭时弊,常常口不择言。古人云:“言多必失”,梁栋无所顾忌地挥洒着自己的书生意气,自然在无意间得罪了不少人,这其中就包括茅山道观的众道士,尤其是宗坛师许道杞。
有一次,梁栋带着家眷来到茅山,希望将家眷安顿在道观中,许道杞不肯答应,两人争吵了起来,梁栋愤怒之余不禁破口大骂,从此便结下了仇怨。
至元二十六年(1289)的一天,梁栋在酒酣之际意兴勃发地登上茅山大茅峰,纵情山水之余,他乘着诗兴、酒兴在大茅峰的墙壁上题了一首长诗,题为《大茅峰》:
“杖藜绝顶穷追寻,青山世路争岖嵚。碧云遮断天外眼,春风吹老人间心。大龙上天宝剑化,小龙入海明珠沈。无人更守玄帝鼎,有客欲问秦皇金。颠崖谁念受辛苦,古洞未易潜幽深。神光不破黑暗恼,山鬼空学离骚吟。我来挽仰一慨慷,山川良昔人民今。安得长松撑日月,华阳世界收层阴。一声长啸下山去,草木为我留清音。”
平心而论,这首诗并不见得有多少诗意可供玩味,无论词句或意境,与空灵隽逸的唐人山水田园诗相比,高下立见;即使列于艺术特色并不鲜明的《全元诗》中,也不见得有多么出色。然而,这首诗却成为至元二十六七年间的知名诗篇,甚至形成不同版本在民间流传。
原因在于,这首诗引起了元代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诗祸”。
梁栋吟诗之后,志得意满地飘然下山了,但墙壁上的诗句却保存下来,被茅山道士发现,并报告给宗坛师许道杞。心怀怨恨的许道杞认为此诗“谤讪朝廷,有思宋之心”,将事情告到了茅山所属的句容县。句容县令认为此事关系重大,不敢出面处理,只好一级级往上报,于是“县上于郡,郡达于行省,行省闻之都省”,最终将梁栋押解下狱。
文字狱绝迹
梁栋入狱后,心中不服,在狱中奋力辩解说:“吾自赋诗耳,非谤讪朝廷也。”然而,这样的辩解何其苍白无力?一些忌恨梁栋的文人担心证据不足,还将其中的诗句“碧云遮断天外眼”改为“浮云暗不见青天”、“大龙上天宝剑化,小龙入海明珠沈”改为“大君上天宝剑化,小龙入海明珠沈”,使其在民间传诵,暗示梁栋思念南宋、心怀旧主,对朝廷统治不满。
为了落井下石,甚至有人将大茅峰上题写了诗句的整块墙壁敲打下来,作为“罪证”密封运到京城。如此一来,梁栋命运堪忧。
事实上,梁栋并非南宋遗民。他是金国难民之后,祖父三代都在金朝为官,金与南宋本是敌国。金亡于蒙古后,许多原本属于金国的臣民为了躲避灾难而逃入南宋,梁栋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南宋灭亡后,梁栋成为江南遗民接受了元的统治,他志在寄情山水,在政治上没有什么抱负。
这样看来,梁栋根本谈不上忠于南宋,也根本没必要写诗泄愤,为南宋鸣不平。一切只是“莫须有”的罪名,竟将至梁栋于死地。
就在江南文人为梁栋“久而不释”的命运惴惴不安时,一封极其意外的判决书从礼部官员的口中传达出来:“诗人吟咏性情,不可诬以谤讪。倘是谤讪,亦非堂堂天朝所不能容者。”不久,梁栋无罪释放,在江南继续闲适优游的生活。
后人读史至此,往往感叹梁栋生逢其时,如果他早生几百年,或许会像苏轼那样,成为“乌台诗案”的受害者;如果他碰上文字狱风行的明清时期,茅山“诗祸”或将演变为又一桩“《明史》案”、“《南山集》案”,梁栋则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茅山“诗祸”是元廷弃绝文字狱的标志性事件,元朝也因此成为中国古代唯一没有以文字狱疯狂迫害文人的清白朝代。这就为中原汉文化开辟了一个自由继承、思维变更、大胆吸收、创作拓展的广阔宏伟的源泉。
“倘是谤讪,亦非堂堂天朝所不能容者”,这是何等自信与宽容的气魄,抚今追昔,或许后人能从此中领会所谓“大哉乾元”的真实含义。也正因为如此,元代文学中才会出现那么多关注现实、富于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品,并最终成就了元曲的“一代之文学”。
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这段梦魇般的经历之后,梁栋再也不敢留存诗稿了,这也就是他回答所谓“吾诗堪传,人将有腹稿在”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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