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是个素面朝天的时代,街上飘过的是一张张寡淡灰黄的脸。我因寄食于一家戏曲剧团,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情景:皴红染绿、涂脂抹粉,满眼是化了妆的男男女女。依照剧团的行话,化了妆叫戴了脸,戴了脸的人就不是自己而是“脸”所表现的那个人了:奸臣、忠良、苦主、恶徒……我渐渐发现,演员一旦戴了脸就精神亢奋、行动怪异、胆大妄为。一次剧团在农村巡回演出,团长约法三章,头一章就是任何人不准请假回城。饰丑角的老赵戴了脸顶进团长的办公室,说有急事要请假回去一趟。团长自然不允,说会计回城可请他代办。老赵凸起白面团样的脸:“我回去搂老婆,这事你能代吗?”团长气得茶杯摔成八瓣。如果不是戴了脸,老赵能说出这话吗?
舞台上生、旦、净、末、丑,好人、坏人是按照脸谱划分的。那年月,社会学习舞台,好人、坏人也按脸谱划分,这脸谱叫成分:贫农——地主、左派——右派、革命——反革命……前一类是忠红脸,后一类是奸白脸。梨园世家春节常贴一副对联:你一刀我一枪刀刀枪枪尽是假;低声哭高声笑哭哭笑笑却是真。戏曲艺术在脸谱化的表象下,张扬的是生机勃勃变化万端的鲜活内容。同为丑角,可以是横行霸道为非作歹的高衙内,也可以是不畏强权倔强峥嵘的唐知县。那时的社会则不然,好人、坏人凝固在一个既定的模式里,如同一只巨手给你化了妆,红脸、白脸你必须演下去,这是宿命。
当今化妆已成为女性甚至男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洋里洋气、五花八门的化妆品广告,如蜂群觅花似的围攻大小城市,促销的对象主要不再是演出团体,而是千家万户寻常百姓。宽大的老板桌前的女人或男人,每天用在瞄眉涂面上的时间越来越多。美容院、美容美体护肤中心比肩而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大厦。逢上节日,再用红男绿女这类词形容现代人的靓丽显得多么空洞软弱。俏俏的女人最俏的是修饰得淡若云影的双眉,飞扬在水色漾漾的美目上。女与眉联袂就成了媚,多么诗意的字眼。怪不得网络上称女人为美眉。肤白唇红,削肩窄腰,用时髦的话说叫轻盈性感,狗仔队戏谑为排骨美人。这里功不可没的是先进的美容手段:抽脂、爆油、苹果餐……美人款款过市,回头率爆涨,怂恿得她们涨了身价也长了脾气。
当今的男人在女人眼中是个什么形象?我不知道。就直感说,满街游走的尽是西装革履、腋夹皮包的奶油小生。有的砍去了八字眉,砍去了一脸刁钻气;有的削去了乱柴眉,削去了一股乡野气;有的把英武的剑眉也一刀斩去,那是因为情人不喜欢他表现得太正统太刚强。在美容师针、镊、刀、钳的操作下,骨子里的狡诈蒸发了,浑身的粗卑消散了,一张张温文尔雅、笑容可掬、富贵亲和的脸呈现在世人面前。这是个化妆师称雄的时代,原本水火不相容的两个词瞬间即可相互位移:丑——美、假——真、否——是、黑——白……当今医疗单位大肆宣扬的打造美女,实际上是宣扬化妆师的造假天才。可以想见,不久的将来定会有打造美男的光辉业绩轰然出炉。
美容院给追风赶势的靓女酷男化妆,广告商给炫眼迷目的外资私企化妆。在这个化妆师挤走上帝的时代,人们变得神志恍惚,怀疑周围一切的同时怀疑自己的眼力和心智:那艳光照人的美眉该不是邻家的丑女?那风度翩翩的款爷是不是几经劳教的街头混混?在这种世风氛围中,人们自然怀念起四十年前那个素面朝天的年月,怀念那个年代的质朴与真诚。
一段历史可以怀念,但不可以重演。因为怀念的是它的表象,重演的是它的实质。素面朝天也是一种表象,它掩盖的实质是什么却大有讲究。大唐宫廷是个胭脂粉黛流成河的地方,偏偏出了个素面朝天的虢国夫人,这张素面下掩盖的并不是质朴和真诚,恰恰是阴谋与争宠。四十年前那个素面朝天的年代,恰是政治化妆师大展宏图的年代。想想那时信誓旦旦的口号,就不难明白一张张木讷、呆滞、蜡黄的脸下,掩盖的究竟是什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小麦亩产20万斤!放卫星夺高产气死帝修反!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口号再伟大也不能填饱干瘪的肚皮,纵有天字第一号磅秤,也无法量出这个破天荒的谎言到底有多大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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