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纽约琐记》里有句话:纽约,我长居此地十八年,从未画过她。此话背景是张黑白图片,估计站在阿斯托里亚公园拍的Manhattan,一个搞艺术的人用如此颓废的照片承载他十八年生活的总结语。读者读此多会掩卷长思,尽管这张图片就在第一页。 我由此想到南京,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却从未写过她,今年寒假回家,飞机在南京升空的那刻,我俯瞰这座活了2496年的城市,太多的故事都在帝王的穷兵黩武中埋入废墟。2月14日坐火车回来,走出车站面对突如其来的大广场,顿时心升一股陌生感,烟波浩淼的玄武湖,对岸直起一个个火柴盒。一幢幢傻愣愣呆在那,我才离开南京一个月,便开始认不出她啦!
这个周末,乘坐了310、51、31、70四条线的公共汽车,发现南京的变化不仅是按时间来推进的,其实,每寸土地都正在或者即将迎接它们翻身的日子。310这条线十分忌讳,起点是孝陵卫,终点为仙林灵山,前者是古代帝王的皇陵,后者是现代百姓的墓山。坐310多半为两种人,一种是农民,一种为大学生,第一个原因勿需赘述,第二个原因是310这头是师范大,那头为理工大,所以有人戏称其情感专线。四年前第一次乘坐时,我还能看到路边农田里吃草的奶牛,直到窗外的农田农舍被拆得所剩无几,接着是大片大片的绿化,大片大片的厂房,和大片大片的商品房,这些日子,310于是开得很安稳了。
仙鹤门有座农宅,别墅区“听泉山庄”恰好建到它墙角,上世纪末的裂了墙根的砖瓦房就昂首挺在美丽的别墅边,那农宅真如衣着褴褛的穷酸汉站在一群富人身边,尽管着装不同,它毫不自卑,还略显几分得意。这穷人的命运不难预见。南京城改的阵痛发人深醒。这样我就想起了但丁的一首诗:“世道在变,旧让位于新,上帝的旨意,自有种种方式实现,免得一部好惯例用久了,坏了人间。”
关于拆迁,还有一些啼笑皆非现象,我专科学校的对面是农庄陶家营,由于校内同居者都住此庄,同学间要谈及陶家营大多会心一笑。直到拆迁通知下达那一天,大学生一对对抱着被褥陆续搬出,奇怪的是,陶家营的百姓于是就开始扩建房子,后来左屋在拆,右屋还在建,一老农的解释令我茅塞顿开,原来这是为了多算点面积,多赚点拆迁费。此后我要看到某旧区家家户户扩建房子,便知道这里即将是一片废墟了。
310的车轮滚着滚着,窗外的尘土渐渐稀薄下来,周末那趟车我仿佛从2002坐到2006,飞扬了四年的尘土在我眼前消失了。马群,历史上曾经是明太祖朱元璋士兵放牧战马的地方。现在,十运马术场已承办比赛,高尔夫球场快要建成,地铁二号线终点站即将投入使用,接着是天泓山庄、芝嘉花园、天悦花园等一批高档小区,想必三年后我重回故地,已是一脸茫然,310在努力,马群在努力,南京在努力,我不能被拉下。三年后我重回故地,希望310对我也是一番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