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平台上土拨鼠尖叫的视频,把87岁的朱锦沁带回青海的下午。在西北的高山野地间,他们做了上千只旱獭的血凝试验,那是1973年,鼠疫有了科学的快速诊断方法,也第一次跟国际接轨。
在青海从事鼠防工作三十余载,鼠疫防治专家朱锦沁曾获得全国三八红旗手,担任全国政协委员、青海省地方病防治所所长;参与“鼠疫诊断标准”等三个鼠疫相关国家标准的制定。近年来,她通过社交平台账号“多肉不老松”讲述鼠防往事,一则关于旱獭的科普视频浏览量超过2400万。多肉是她认为最像自己的植物,只需浇点水就能肆意生长。无论是在北京流研所的实验室,还是在青海距离人间鼠疫发生地几步之遥的帐房,抑或是回到上海枫泾的院子里,这株多肉都在努力扎根,悄然开出花来。
当“豁达奶奶”
讲起鼠防往事
“美好生活,一路风光。”院子里的开花多肉,配上一句祝福语,就是一张朱锦沁专属的早安图片。现在,她每日坚持将早安图片发送给三百多位亲朋、网友。八十多年来生命的过客一齐登场,日日问候。
以账号“多肉不老松”讲述往事后,朱锦沁第一次“出圈”是因为谈论身后事:“财产已分给一儿一女,我一旦病重或者意外,不要抢救,不要插管。”视频突然火了,两万多则消息提醒让她有点错愕,网友们涌进评论区,称她是“豁达奶奶”。
百余个视频,是她一生的故事碎片。每一则视频没有草稿,没有大纲,只是在她想到的时候,娓娓道来:“在北京学的是保密专业,连我老伴、儿女都不知道。”三八妇女节,她讲起1985年如何成为全国鼠防所中唯一的女所长,讲起她一生认识的女性,如何站在鼠疫的防线上;她讲起父亲,说他当年“一天一电报,一天一封信”,但她直到50岁以后,才真正理解为人父母对子女的“不放心”;她也讲对老伴的思念,说院子里种着朱顶红、绣球、月季、山茶,但真正爱花的人是老伴儿,他们在青海院子里有过很多兰花,他不在,花儿再不复当年繁盛……
20多万平台粉丝里,有各个年龄段的人。他们说在她的讲述里,才知道当年有如此多的前辈投身鼠防;也有人把这里当成树洞,悼念父母、祖父母,一起怀念故人故事。
在众多老物件中,朱锦沁最宝贝的是一大袋红本,满载着与青海鼠疫防治相关的荣誉和珍贵的数据资料。她保留着当年在全国鼠疫防治讨论会上的幻灯片——“青海高原非啮齿动物宿主的流行病作用”。透明的塑料板上写着1958年到1991年间164起387例人间鼠疫流行,其中引发鼠疫流行最多的动物宿主是喜马拉雅旱獭,占73.17%。
再次谈起鼠疫,是因为看不下去。2025年2月,一则网友买土拨鼠饲养的新闻让朱锦沁心内一惊:龇牙咧嘴的旱獭怎么成了可爱的宠物?她如数家珍地讲起旱獭的分类,“如果我们不能防患于未然,鼠疫很可能会卷土重来。”视频中的老人逻辑清晰,一如当年在学术报告厅讲座的朱研究员,这一次,台下的观众是千万网友。
当初想要逃离的小姑娘
执意要回青海
退休十余年后,朱锦沁再次回青海访友,青藏铁路通车了,青海省地方病防治所实验室已是最高规格。
她想起初识这片苍茫大地的17岁,裹在蓝色的大长棉衣里,投奔支援大西北的父亲。从上海到兰州,青山绿水的江南风光在车窗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奔涌的黄河。兰州以西火车未通,她只记得“哐当”上了卡车,一路尘土,从白天摇摇晃晃到晚上,晕头转向到了西宁。一下车,她“傻眼了”:12月的西宁一片苍茫,举目能见的只有黄土砌成的砖房。
“啊么了”(什么事),听到第一句青海话,她才意识到自己远离故乡。这片土地上无人知晓,这个瘦弱的上海姑娘刚经历肺结核,错过高考。2年后,重新参加高考的朱锦沁一口气填了北京大学医学院5个专业,一心想离开西北。在招生委员会询问时,工作人员说:“你(录)取了,青海第一。”
如愿被北京医学院(今北京大学医学部)公共卫生系录取,她在三年学习后被抽调进中国医学科学院第八专业班。几十年后,朱锦沁回忆起这段经历,形容是被命运推向鼠防工作。在这里,朱锦沁学习了大量鼠疫的实验室知识,北京流研所的两年实习也成为她日后工作的基础。
在最困难的日子里,旱獭皮可以卖、肉可以吃、油可以炼,足够支撑许多个家庭度过饥肠辘辘的漫长岁月。在捕杀、扒皮的瞬间,尖利的爪子刮破抓捕者的手指,鼠疫菌就通过血液进入人体。
除此之外,特定种类的跳蚤还可能携带鼠疫杆菌,通过叮咬传播。青海鼠疫患者的典型特征表现为淋巴结肿大,高烧不止。
学习结束后,当初想要逃离西北的小姑娘放弃留在北京的机会,执意要回青海。这一次,支援大西北的不再是父亲,而是她自己。进入青海鼠防所工作,她才切身体会到青海实验室的“简陋”:实验室没有自来水,只能自己一担一担从水井里挑;实验要从培养剂一点点做起;防护用的是最基础的药棉口罩,1厘米多厚的棉花遮住口鼻,一进实验室就像到了仲夏……
无论多艰苦的条件都无法阻挡这个倔强的女孩,几十年后回忆起来,仍能看出她当年的坚决:“无论多么简陋,我们实验室从未有过一例感染,我们接手的每一例鼠疫患者都活了下来。”
只要交给她任务
她必不辱使命
往事勾出更多往事,她时常想起多年前的夏夜:骑马尚不熟练的她跟同事一起送医送药到牧区,夜幕低垂,牧民的藏獒冲出来撞上了她的马,她坠倒在草丛中。那是她摔得最严重的一次,从腰到胯骨再到右大腿,半个身躯都动弹不得。马行百里,回城医治几乎是奢望,还有大量的牧民等着医药。她在草原上躺了一夜,忍痛望着星星,咬着牙告诉自己:“只要给我任务,我一定不辱使命。”
她的确不辱使命,无论是送医送药,还是在鼠防事业上,她都尽力做到最好。处理一场人间鼠疫,意味着不计人力、时间、金钱的等待。朱锦沁记得刚进青海鼠防所工作时,确诊鼠疫只能抽取患者的皮肤组织进行细菌培养,等待的时间可能是48小时、96小时甚至更长。
面对各处散发的鼠疫,找出快速诊断的方法迫在眉睫。35岁的朱锦沁负责血清学诊断鼠疫的全国课题,捕獭大队立即行动。3000米以上的茫茫高原,远处是未融化的雪山,眼前是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捕獭队员,三个月,一千多只旱獭,一千多管试剂。
近百个日夜泡在高原毡房的简易实验室,血凝试验做成了!鼠疫有了2小时快速诊断标准,意味着我国鼠疫诊断同国际接轨。
几年后,挑战也从实验室搬到了疫区现场。最开始是青海果洛一线的消息:“一名感染者死亡,六名患者疑似鼠疫。”第二天,朱锦沁带着几十个人赶到现场。十月的高原风沙吹得人有些恍惚,在烈性传染病处置时,工作点应该扎在哪儿陷入争论。“病人在哪儿,点就扎在哪儿。”作为当时的负责人,朱锦沁毫不犹豫。
路上却遇到了滚滚落石,她记得大家跑下车一一把石头搬走,立马赶赴疫区。“我们建了个帐房,一张张行军床摆好,搓搓手围成一团过夜。大家都没时间想睡得好不好,只想着把人救活,把疫源揪出来。”
为了确定疫源,这支一路颠簸的团队在现场抽了上千管羊血,结果均为阴性。流行病学家只能在现场按图索骥:10月旱獭已经冬眠,很可能是旱獭身上的跳蚤跳到其他动物身上。什么动物能让牧民们如此亲近,相继感染?朱锦沁将目光锁在一只环绕在牧民中间的狗上:“查查狗,快!”疫源果然是那只活蹦乱跳的小狗,更让这支团队欣慰的是,现场的六名鼠疫患者均救治成功。
如今在视频中再次讲起往事,她努力回忆每一位鼠防人的名字,将他们的故事以口述的方式记录下来:“鼠防工作并不只是一地一人的努力,毒力测定至少需要3个人在实验室配合,捕獭大队有上百人跟旱獭正面交锋。而让鼠疫成为逐渐远去的疾病,是整整四代鼠防人一场接力棒式的马拉松赛跑。”
回首来路,朱锦沁认为“不辱使命”四个字最能形容这一生。她是那棵随处扎根、奋力生长的多肉,不负青海,不负鼠防,总是知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