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尔的东方应答

健康时报记者 张 赫 韩金序 赵苑旨文 牛宏超图 2025年05月23日

  ①冯玲在和住院患者聊家常。

  ②冯玲提及对家人的亏欠流下眼泪。

  ③冯玲毫不避讳地握着患者的手。

  ④冯玲介绍桂希恩教授关爱患者的故事。

  ⑤冯玲将血液样本送至实验室。

  最近几天,武汉大学中南医院7号楼的行政办公室外,总会收到匿名的鲜花。护士冯玲的手机震个不停。

  患者老周发来消息:“冯护士,你得奖了,我替你高兴。”老周是冯玲护理了10年的患者,他站在楼下纠结了半天,怕影响冯玲工作,最后把几样水果悄悄放在护士站。

  冯玲,中国第50届南丁格尔奖获得者之一。从“谈艾色变”的年代到HIV感染者能接受器官移植,她用一双满是消毒水味的手,托起了传染病患者的尊严。和团队一起举办我国首个儿童艾滋病研讨会、参与开创艾滋病护理多学科协作模式、推动艾滋病感染者器官移植工作……5月18日,健康时报记者走近冯玲,去触摸南丁格尔来自东方的应答。

  生命的温度

  从指尖传递的永恒暖意

  1978年,武汉的夏天闷得人发慌。10岁的冯玲蹲在医院门口的槐树下,看医护人员推着治疗车进出。“妈,她们路过后,有风。”冯玲扯着母亲的袖子,“我长大了也要这样。”

  当时母亲叹气说:“护士要值夜班,要端屎倒尿。”可冯玲觉得,医护人员那么受尊敬,他们是好人。

  幼时的愿望成真了。冯玲从当时的湖北医学院高级护理专业毕业,毕业后就留在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感染科。在首批艾滋病患者到医院后,冯玲第一个报名进病房。

  推开病房的门,一位58岁的患者蜷在床角,脚踝溃烂流脓。冯玲蹲下擦伤口时,他往后缩:“离远点吧”。“我戴了两层手套。”冯玲晃了晃手,“指甲长了容易抓破皮,我给你修修?”冯玲向记者回忆,后来她还端去一盆温水,给患者洗头,泡沫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但洗到一半儿,患者感动地号啕大哭。

  作为冯玲的同事,武汉大学中南医院艾滋病临床指导培训中心主任柯亨宁向记者回忆,多年前,一位艾滋病患者因药物过敏出现全身皮肤和黏膜损害,上下嘴唇粘在一起,几天不能进食,试着张开嘴便鲜血直流。冯玲和管床医生沟通后,穿上隔离衣、戴好防护面罩、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患者上下嘴唇分开。血溅到衣服和面罩也没有停下。就这样一餐一餐地喂养,配合综合治疗,患者后来康复出院了。

  有一次,冯玲给一个去世的孩子做遗体护理。冯玲打来温水,解开孩子的旧棉袄,发现袖口磨得发亮,领子还打着补丁。她翻遍衣柜,也没找出一件能给孩子修改的童装。

  “咱应该给孩子穿件新的。”孩子去世后,她看着孩子的母亲把孩子揉在怀里哭。这一幕,成了她直至今日的心结。

  三天后,冯玲在护理记录本上写:“2003年1月1日,体温36.8℃。”后面跟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衣裳暖和了,路才能不冷。”

  也是在那年冬天,国家出台“四免一关怀”政策,艾滋病患者终于能领免费抗病毒药。30多岁的冯玲开始跟着导师桂希恩去村里指导发药。有老人把抗病毒药片包进红纸,说要“留给孙子上学用”。

  “当时我蹲在田埂上,心里想,政策是药,护理是引药的热汤。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冯玲说。

  几年后,一位年轻的妈妈让冯玲又一次体会到了护理的意义。冯玲接诊了一名从基层医院转诊过来的护士林雨(化名),她在剖腹产术输血时感染HIV。

  “我活一天算一天。”林雨很少和外人说话,哪怕是医护人员。

  “但她说,就怕孩子成孤儿。”冯玲转身出去打了三个电话。第二天,感染科空出间病房,两张病床拼在一起:孩子被接到了医院。

  冯玲把林雨的床头贴着卡通贴纸,孩子的床头堆着彩笔和画本。“孩子在这陪着你,你安心治疗。”  后来查房时,总见母女俩头碰头画画。林雨吐得厉害,孩子还会踮脚拍她的背。

  就这样,两张病床拼接起来,医院也是患者团圆的家。

  从为患者梳头发剪指甲,到给患者做心理支持和临终关怀,冯玲一直用心触摸生命的温度,患者需要暖意,活着的人更需要。

  无畏的灯盏

  照亮传染病房的勇者之光

  35年前,这个在医院门口看白大褂看入迷的小姑娘,如今成了患者口中的“冯闺女”。

  而在丈夫王一明眼里,冯玲是“最不像英雄的英雄”。在所有涉及患者的选择里,他永远被排在最后。

  “她的手机24小时开着,半夜接到患者咨询电话,能聊半小时,我们2012年买的车,至今没全家自驾游过一次……”王一明告诉健康时报记者。

  女儿小芸在上小学的时候总抱怨:“妈妈对患者比对我好。”爸爸是外科医生,妈妈也值班没时间,三年级时开家长会,小芸自己坐在最后一排。

  在高考后的第2年,冯玲整理旧物时,才发现女儿的初三作文:“妈妈抱别家孩子时,我总觉得那胳膊也圈着我。”

  冯玲在2014年加入中国援非医疗队赶赴阿尔及利亚开展医疗援助。这段援外经历,在湖北省红十字会党组成员、专职副会长蔡卿看来,不仅注重专业技术的输出,更强调“对生命的敬畏”,这与“人道、博爱、奉献”的红十字精神所传递的核心价值理念深度契合,诠释“生命无国界”的博爱精神。

  国内国外,跨越山海。忙和累,都不是王一明最心疼的点,他更怕妻子哪天真的回不来了。

  “非典警报拉响那个周六,她往包里塞入七双棉袜。我低声说,至少说要去哪?”知道妻子已经做好了决定,王一明开始默默帮着收拾行李。

  王一明回忆,当时一家三口住在中南医院宿舍楼,把冯玲送到内科楼玻璃门前,自己就挤出一句话:“你得活着回来啊。”

  2020年抗疫,冯玲首批进隔离区。送行时,王一明笑着笑着哽咽了,“她总说‘国家需要’,这四个字,比啥都重。”

  而冯玲说,“我只是医院的普通一员,在所有重大公共卫生事件来临时,中南人都勇挑重担。”

  不息的河流

  护理精神的代际传承

  冯玲的徒弟谭苗至今记得2013年刚入职时的场景:“我攥着体温计不敢进病房,冯老师轻轻拉着我的手说,‘你看,李奶奶床头有束花,是她女儿今早送来的——她和我们一样,在等春天。’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在一次艾滋贫困家庭儿童夏令营活动中,冯玲把一名出水痘的艾滋患儿接回自己的家。不少人问为什么这样选择,冯玲说,“我的老师桂希恩也是如此。”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冯玲低头翻着手机里的患者消息:有个患者刚发了张自拍,新长出的碎发翘着,配文“冯阿姨,您看我现在美不美”;前两年做了肾移植术的老张发了复查单,指标“全绿”;母婴阻断成功感染者的女儿在幼儿园画了幅画,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冯阿姨”。

  冯玲35年的坚守与付出,她换来了“1000”“3000”“7000”这几个了不起的数字。

  她参与开展了武汉大学护理系《传染病护理学》的课堂教学,30年来培养了7000多名护理学员;她和团队建立了“爱心助学金”,为1000多人次来自艾滋家庭的子女铺就求学之路;她成立的“南丁格尔志愿服务队”截至2024年11月,汇聚了1000多名志愿者;她的学生胡慧,还获得了“中国青年五四奖章”,梦想就是将南丁格尔精神传承下去。

  “南丁格尔的灯,照的是人命,不分贵贱。”冯玲常对年轻护士说。

  2025年5月19日20时,冯玲和病房的护士长一起安顿好最后一位患者。离开病房时,走廊里两盏顶灯在地上拖出影子——那是南丁格尔的提灯穿越三个世纪,在东方延续,未曾断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