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湿免疫专家张烜:

为患者找寻一扇生门

健康时报记者 陈龙飞 侯佳欣 2025年05月16日

  天光微亮,张烜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北京医院风湿免疫科的门诊长廊。出诊的日子,他总要早到一些,“要让患者推开诊室门时,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在风湿免疫学科的“荒原”上,张烜用三十余载光阴刺破“不死癌症”的阴霾。从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脏器衰竭的绝望,到类风湿关节炎患者蜷曲变形的双手,他目睹过太多生命在免疫系统失控的“内战”中凋零。他通过精湛医术率团队成功救治来自各地逾10万例疑难危重风湿病患者,牵头研究确立了中西药联合治疗风湿病的“中国方案”,创建出靶向免疫治疗风湿病新技术,引领我国风湿病诊治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解除无法承受的生命之痛:让患者“站”着走出医院

  我们能等,但病人等不起!特别是当你知道,很多重症病人他们是变卖了家里所有来求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在北京医院风湿免疫科的诊室外,坐着轮椅、拄着拐杖来的患者不在少数,能让他们“站”着离开,是张烜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今天有位白塞病脑病患者来复诊,8年前,她第一次来就诊时因脑瘫坐在轮椅上,如今她不仅能站立,还能正常工作和爬山。”谈及这个近乎康复的患者,张烜脸上透着几分柔和,“这个过程很不容易,能熬过来的都是勇士。”

  找张烜就诊的患者,大多数是来自全国各地疑难难治的患者,张烜这间小小的诊室,成了他们最后的希望。“压倒他们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那无法承受的生命之痛。”张烜说,风湿病并不是某一种病,而是包括类风湿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等在内的200多种病的统称。

  “我来自江苏,考大学那时对专业选择几乎一无所知。”张烜回忆,只记得当时招生简章上八年制三个字特别醒目,老师说这是国家最高医学殿堂,也是最难考的,培养了中国现代医学基本所有领域的医学大家,像张孝骞、林巧稚等。毕业后,当同期住院医师纷纷涌向心内、消化等热门专科时,这位年轻医师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追逐的焦点,定格在尚显寂寥的风湿免疫科。

  彼时,我国风湿免疫领域的医学认知还存在大片空白,这个“小学科”在北京协和医院也仅有几张病床。刚进入风湿免疫科的那几年,张烜很少有休息的时候,几乎随叫随到,时刻守护在重症病人床边。“而仅有的休息时间,我就天天去借书、借病历,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借10到15本,对从建院时期开始所有的病历进行研读分析,追踪病人治疗全过程,极大地丰富了自己的临床诊治经验。”

  “我们能等,但病人等不起啊!特别是当你知道,很多重症病人他们是变卖了家里所有来求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为了解除患者的“痛”,张烜不停在跋涉。“有些患者已长期随诊二三十年,很多都是从抬着进来到走着出去,那种快乐和成就感,任何其他都换不来。”张烜说。

  勇闯科研“无人区”,探索中药治疗风湿病经济方案

  使用雷公藤的中药复方,每月只需要四五十元。药不是吃得越多越好,该减少要减少,能停下就停下。

  “实在是太贵了,我们真的用不起!”这是张烜曾听过最多的一句话。面对高昂的药品价格,张烜发誓要为这些患者找寻一扇生门。一种名叫雷公藤的传统中药引起了张烜的注意,“使用雷公藤的中药复方,每月只需要四五十元,但都是临床医生个体用药经验,缺乏高循证等级临床研究证据。”

  2010年,张烜牵头开展雷公藤联合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的系列临床研究。“有人形容我们在做一件‘呆事’。太便宜的中药,没有人愿意做,不仅没有报酬没有经费支持,还要用工资收入填补。”可张烜从没想过放弃,除夕之夜,窗外鞭炮满天飞,团队还在讨论研究进展;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研究不一定会取得阳性结果,但仍然没有一个人退出。经过团队的共同努力奉献,这件“呆事”终于在12年后有了回响。团队用高级别循证医学证据证实:中西医联合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的“中国方案”治疗效果比国际经典方案更好、而且没有增加额外副作用。该项研究成果刊登在《风湿病年鉴》等国际权威杂志上,引来广泛关注。CNN、BBC等四十余家国际媒体,以“中药打败关节炎西药”为题进行报道,评价“这一研究或将改变全球几千万类风湿关节炎患者治疗策略”。

  近几年,张烜又投入另一项研究。哪些患者可以减少药量,甚至停止用药?“药不是吃得越多越好,该减少要减少,能停下就停下,因为在某些情况下不必要的药物使用带来的伤害更大。”经过8年不懈努力,这项研究结果建立了稳定期红斑狼疮减停药策略,方案指导全球患者的诊治,让数以百万计的患者获益。

  我永远记得专家前辈的谆谆嘱托,科学无国界,但是科学家有祖国。无论走得多远,永远要记得,你的根在这里。

  “我要回国!”要实现中医药国际指南零的突破

  从协和博士毕业就从事风湿免疫临床工作算起,张烜深耕风湿免疫领域30年,是我国风湿病学领域唯一的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和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在国际领域,也已成为中国风湿免疫治疗领域的一张名片。

  “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努力,而是一代又一代风湿免疫医生的托举。”张烜说,风湿免疫前辈唐福林教授,上世纪八十年代去美国做访问学者研究,为了学科发展,他省吃俭用,回国时将身上所有的美元买了实验室检测仪器“四大件”。“众多老一辈医学家的这种情怀,潜移默化地熏陶影响着我,使我能跳出小我,考虑学科发展和中国风湿病整体诊治水平的提升。”

  后来张烜出国学习,很多老专家前辈谆谆嘱托,“科学无国界,但是科学家有祖国。无论走得多远,永远要记得,你的根在这里。”

  2003年非典暴发,远在大洋彼岸的张烜心急如焚,立即向美方申请要回到中国。尽管被多次挽留,疫情中美通航的第一天,张烜就飞了回来。

  “一定要让中国风湿免疫治疗站上国际舞台。”这些年来,为了把传统中药推向世界,张烜牵头欧美亚太顶级专家,经过系统评价、证据整合分级和反复讨论,共同制定了首部中西医治疗类风湿国际指南,也实现中医药国际指南“零的突破”。

  凭借这股劲,他带领团队取得一系列国际领先的原创性成果:发现和鉴定风湿病致病和炎症风暴新型关键靶点和机制;研发出全新的诊断标志物,提高风湿病早诊率;牵头研究确立中西药联合治疗风湿病经济有效的“中国方案”……

  “我们所做的工作不仅带动了中国风湿免疫疾病的诊疗发展,还影响了很多国外专家对中国诊疗的认知。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中心的主任来向我们请教如何治疗严重消化道受累的狼疮患者。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风湿科集体组织学习我们的最新研究成果……”张烜回忆,收到信件时,他心里满是自豪。

  “还有什么问题不清楚想问的吗?”门诊中,几乎每个病人临走前张烜都会确认再三,患者没有任何疑问了,才让患者离开。

  临近中午11点,诊室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来自天津的赵芳(化名)紧紧握住张烜的手,眼中满是激动。类风湿关节炎几乎摧毁了她的生活,是张烜教授用独创的中西医结合疗法,一点一点救回她的人生。

  五月的阳光正好,一位又一位患者在这里获得新生。

  题图为张烜(右一)正在查看患者片子。牛宏超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