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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画家”韦尔乔
健康时报记者 薛京
     ( 2007-10-25 第03版 ) 【字号 】【打印】【关闭
  韦尔乔病后作品,朋友们都说画中的男孩就是韦尔乔自己。
 
  韦尔乔:1964年生于哈尔滨,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哈尔滨工业大学医院,因患肺癌于今年8月辞世。为10余本书配图近5000幅,绝大多数在值夜班的空闲时间里绘成。韦尔乔为周国平的《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一书绘制160余插图,几乎让他一夜成名。

  “乔走了……”

  8月29日,这句只有三个字的信息,在韦尔乔的朋友们之间传递着。

  大家都不想在后面划上一个句号——只有43岁的尔乔,这个身材高大,心地善良,所到之处总是充满笑声的尔乔,他生命的乐章正渐入高潮,怎会戛然而止?

  韦尔乔是哈尔滨工业大学医院一位优秀的心脏内科医生,同时也是一位风格独特的画家。在处方笺的正面,他为病人解除肉体上的疼痛,而在其背面,他则用钢笔勾画灵魂。韦尔乔的这些“处方画”,先后被用作马原、周国平、韩少功等著名作家、学者的作品的配图。 

  “他的作品,每一根线条都敲得响……”面对韦尔乔的作品,著名漫画家丁聪由衷地说。

  然而,“乔走了”,癌细胞没有任何征兆地侵袭了他,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夺去了他的生命。

  

  韦尔乔站在X光机前,医生说:“尔乔,把你的胸牌给摘了!”他一下子呆住了,因为他根本没有戴胸牌!

  

  10月18日夜,深秋的哈尔滨工业大学医院已有初冬的寒意。一轮清幽的明月辉映着院中的老槐树,树叶微微摆动。

  三楼的医生办公室,挤挤挨挨地摆着八张简易的旧式三屉桌,靠窗左手第二张桌子,原是属于韦尔乔的。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小幅自画像,是韦尔乔留在这间办公室的惟一痕迹。

  窗外,近在咫尺的教化街上仍然车流不断,时时响起的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刺破了黑夜。“我们都感觉尔乔没有走……”经常和韦尔乔一起值夜班的护士王微望了望窗外,说,“他在哪儿,哪儿就有笑声。”  

  去年秋天,韦尔乔的一个朋友由于咳嗽很久未愈,就来医院找他帮忙做进一步检查。

  韦尔乔马上带着朋友照了X光,结果很快出来了,“没问题!”X光片室的同事语调轻松地说。韦尔乔一听如释重负,喜欢开玩笑的他用力拍了拍朋友的肩,大声说,“我让你们看看一个健康人的肺是什么样!”一边说,一边兴致勃勃地站到了X光机前。

  室内非常安静,机器上下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时间仿佛过了很久,韦尔乔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同事埋怨道,“尔乔,把你的胸牌给摘了!”

  轻轻一句话,剑一样击中了敏感的韦尔乔。他清楚,自己今天根本没有戴胸牌!

  很快,韦尔乔被告知右肺有一处“占位性”病变,是早期肺癌!

  在《病中吟》一文里,韦尔乔描述了自己那一刻的想法:“我以为我早已把那些(医学)知识彻底遗忘了,而它们就像是侏罗纪出土的某种裸蕨科植物的种子,黑黢黢的,似乎早已经碳化,不料有一天种子突然绽开一道裂隙,里面无数的孢子,蓦地铺天盖地向你袭来,令你无法躲避。”

  很快,韦尔乔接受了手术,术后,主治医生眉飞色舞地告诉他:“你小子太幸运了!I-A期啊,我读博士时,接触过五百多肺癌病人中,也只见过三例I—A期的!手术术式叫‘根治术’,肿瘤合并右肺中叶统统切除,外加周围八组淋巴结扫荡。以后该活多久还活多久吧!”

  一席话,让韦尔乔感觉太阳再次升起。然而,仅仅19天,肿瘤竟然又长了出来。再次手术,切除新长出的肿瘤……第三次手术后,主治医生告诉他,“仍有复发的可能”。

  第四次手术仍然没能阻止癌症的极剧恶化,今年5月底,不到一年的时间,癌细胞已广泛转移,韦尔乔无法站立,瘫痪在床三个月后去世。

  韦尔乔曾数次抢救过心脏已经停跳的病人,当病人家属已经放弃希望时,他仍然口对口地为病人做人工呼吸,直到救活。

  “尔乔得的是神经内分泌型肺癌,这种肺癌极其凶险,发展快。”哈尔滨工业大学医院院长孙雪梅说,“尔乔走了,很多人都非常难过。他去世那天,一个他治疗过的老大爷听说后,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韦尔乔平均每天要看90个门诊,有的患者还点名找他看病。患者从不以他的医生身份称呼他“韦大夫”,而是亲切地唤他“尔乔”。不少病人都记得这个和善幽默、长发及肩的大夫,“生病的人,一般心情都不好,但他们找尔乔看病时,尔乔几句话就能把他们逗笑了,让人感到亲切温暖。”

  韦尔乔的医术也是有目共睹的,他数次成功抢救过心脏已经停跳的病人,当病人的家人已经放弃希望时,他仍然执著地进行各种努力,口对口地为病人做人工呼吸,直到救活。

  “如果抢救失败,他就会特别痛苦,情绪特别低落,深深地自责。”护士王微回忆说。

  1997年,韦尔乔的画开始小有名气,患者称呼他“大画家”。不过他对自己的定位仍然是医生,常以“曾连续三年被评为技术能手,大照片贴在院里的光荣榜上”来标榜自己,还总爱拿了大部头的英文专著,到同事那里往桌上重重地一放,底气十足地说,“这里所有的词儿,别管多么稀奇古怪、犄角旮旯的病名,你随便翻,随便问,我都能用英文答上来。”

  和韦尔乔一个科室的同事原晶回忆说:“尔乔记忆力相当惊人,英文特别好,和外国留学生用英文探讨文学艺术,那水平让留学生都惊讶。他还会唱京剧、豫剧,有一次模仿赵本山的小品,惟妙惟肖。”

  名气越来越大的韦尔乔,仍然每月拿着两千多块钱的工资,兢兢业业地工作。只是收到出版社寄来的汇款渐渐地多了,他呼朋唤友地到附近的火锅店大快朵颐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他的朋友高岩回忆那种场景时说,“在人声嘈杂的小饭馆里,尔乔一边喝啤酒一边啃鸡架,一脸陶然。” 

  韦尔乔的朋友多,而且什么样的朋友都有。医院里的清洁工小丁有轻微的智障,很多人对他避而远之,只有韦尔乔常常和他搭话。小丁结婚时,给医院的员工们发了请柬,然而,只有韦尔乔带着精心选购的礼物欣然参加婚礼——那天,他是医院里惟一的嘉宾。

  

  “他的死也让我们反省:在把阳光播撒给别人的时候,不妨留些阳光给自己。”

  “神经内分泌型肺癌,可能和情绪有一定的关系。”哈尔滨工业大学医院院长孙雪梅说。

  韦尔乔在《病中吟》中,认为自己患肺癌的原因,是由于一直在用一种刺激性强的液体作画,“黄澄澄的药水,被棉签均匀涂抹在事先用蓝墨水处理过的处方上”,“一张画下来,每每弄得鼻塞喉痒,泪流满面”。

  关于韦尔乔的病因,虽然众说纷纭,但是,记者通过采访了解到,韦尔乔是一个内心追求完美的人,他非常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愿意把自己好的阳光的一面示人,而把孤独、寂寞,以及其他“负面情绪”,都深深地埋在心底。

  表面上总是很阳光的韦尔乔,却把夜晚及其相关内容的表述当成画作中的主题。每次值夜班时,虽然也有护士和其他医生在,但他感到整个大楼就只有他一个人,四周空荡荡的。他就趴在自己那张桌子上画画。于是,医院门口的老槐树和悬在树梢上的月亮,就定格成了画中的两个主要元素。

  在这样的背景下,或坐或卧着一个穿旧式长衫的男子,没有五官,只有简约的轮廓,看不出表情,你却分明会发现,那里其实有着孤寂,哀伤……  

  “这是我的内心独白。”韦尔乔说。有人认为,别人用画笔作画,而韦尔乔却是在用灵魂作画。白天,他是个尽职守责的好医生,到了夜晚,他灵魂深处就会有一座座火山爆发,通过他的笔触,喷薄在一张张处方笺的背后。

  或许是大道至简,韦尔乔笔下诞生的这些线条简单,看似几笔勾勒而成的画作,仿佛横空出世,浑然天成。 

  韦尔乔生前曾经回忆:“我从小就喜欢随手在废纸上画点什么。后来,这些信笔涂鸦的玩意儿被一些画画的朋友看到,把它们拿到美术刊物上发表。这使得我这个平时胆子很小的医生出了回风头。打那以后,我开始把那些‘废纸’保存起来,而不是像以往那样,画过后便随手扔掉……”

  “写写画画是人的天性,”韦尔乔的哥哥现任沈阳鲁迅美术学院院长的韦尔申说,“开始他把画拿给我看时,为了鼓励他,我说了句,不错。他就认真起来,一直画到现在,没想到已画得这样好了。可能是由于医生这个职业,让他拥有了与众不同的观察生命的角度和高度。”   

  而艺术家气质的韦尔乔偏偏又有一颗不羁的灵魂,他总渴望着创新:“亦步亦趋,拾人牙慧的事,是我断断乎不会干的”。对于即将发表的画作,他总是改了又改,却总也不满意。

  艺术上总在追求突破,画不好了他会焦虑;抢救病人他总是希望成功,如果失败了他就会难过、自责……韦尔乔给自己背负了太多的沉重。在他病重的日子里,他的好朋友张辰宇特意从南京飞到哈尔滨探望他,而他则坚持把好友挡在了门外,他始终不想把自己痛苦的一面展示给朋友。 

  “很多成功人士,都是理想主义者,内心对完美的追求到了极致。然而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挫折和失败的时候,尔乔的死也让我们反思:在把阳光播撒给别人的时候,不妨留些阳光给自己。”张辰宇说。

 
     ( 2007-10-25 第03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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