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裁判的黑白江湖

    他们的工作很简单，在绿茵场上来回跑动，必要时刻吹响哨音，做出判罚。

    他们的工作很复杂，每一次哨音都可能影响队员的情绪，每一次出牌都可能决定比赛的结局。而每一场比赛的结局都可能牵连到数千万资金的走向以及难以估量的社会价值。

    他们是足球裁判，本不应该成为主角。可在中国的足坛扫黑中，他们却意外地成为焦点。

    在中国，足球即江湖。裁判界一样有着丰富的江湖故事。有人不通时务，却功成身退，比如孙葆洁；有人金盆洗手，却身败名裂，比如陆俊。有人贫苦出身，一步步拼搏成为顶尖裁判，却又跌落深渊，比如黄俊杰……

    黑白两色把裁判分为两个群体，黑色代表贪欲，白色象征公平。然而又不能简单用黑白来形容足球裁判的江湖。因为贪欲和公平，一直纠结于中国足球本身。

    又见陆俊

    3月30日晚7点多，央视《新闻联播》正在播出。亿万观众看到了一个消失很久的身影。这一天，被警方带走调查一年多的足球裁判陆俊，重回公众视野。

    只是眼前的陆俊，不再是那个黄衫短裤，意气风发的裁判；不再是那个西装革履，大谈公正的嘉宾。而是身穿橘色囚衣，接受采访，在铁窗内忏悔罪行。

    消失一年多的陆俊苍老了许多，头发的尖端已经变得灰白。他不愿正视摄像机的镜头，总是歪着头和记者对话，眉宇间一直皱着一个“川”字。

    他脸上的表情一直似笑非笑，带着嘲弄般的倔强。也仅有这丝倔强，才能让球迷联想起那个熟悉的陆俊。可当提起收钱的过程时，倔强消失了，取代成尴尬的神色。

    央视开始播放当年上海申花和上海国际的“德比大战”。当场主裁正是陆俊。镜头在反复解释，陆俊如何通过判罚细节，左右着比赛结果。

    电视机前的观众免不了走神。怎么会是陆俊？这个甲A十年最佳教练，唯一执法过世界杯的中国裁判，曾经公正执法的代言人，怎么会是一个黑哨？

    但陆俊的自述打破了球迷的幻想。“比赛后一周或者两周，我记不清了，我去足协，在张建强办公室，他把这个钱给了我……35万，全是一百元一张的……装在足协那种纸袋子里”。

    这一天，央视先后在《法治在线》、《新闻联播》、《焦点访谈》、《东方时空》、《新闻1+1》、《新闻调查》6档节目中，滚动播出了对陆俊、张建强、周伟新、黄俊杰4名裁判界人士的专访。力度之大，前所未有。继球员、教练、足协官员落马后，足球裁判的黑幕也被进一步揭开。

    在受访中，曾任中国足协裁委会主任的张建强，用排比句说出裁判涉黑的原因：没有道德、没有规范、没有制度、没有制约、没有监督。

    而曾经的名哨黄俊杰，直接把原因归于俱乐部的诱惑，“（受贿）这个东西就像毒品一样……我也希望俱乐部管理好俱乐部官员，管理好球员，别再诱惑裁判员”。

    “你看我这个身高体重，我能做裁判员容易么，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泪水沿着他的鼻翼流下，“到今天，我对不起球迷，我对不起父母……我唯一对得起的就是足协那帮官员。”

    最后一句他说得咬牙切齿，然后便埋头恸哭。

    然而，已经迟了。采访中，记者曾问陆俊，作为中国裁判界曾经的第一人，现在愿意给中国足协、球迷和其他裁判说些什么？

    陆俊尴尬地苦笑，“我现在这种身份，好像没资格再说什么了。我觉得只能从中吸取教训，不管你怎么努力，如果不遵守法律，分不清守法和犯罪的界限，一切都等于零，而且有的时候连零都不如。”

    去年3月1日，陆俊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做客北京电视台《足球100分》节目。一个巧合是，在这个节目中，他与刚刚走马上任的韦迪有了唯一一次会面。12天后，韦迪就亲自对外宣布，陆俊因为收受贿赂被警方带走接受调查。

    被带走6天后，陆俊迎来他的50岁生日。他已知天命。

    在他生日过后的第二天，央视《新闻周刊》做了一期专题。白岩松在节目开始时便皱着眉头，不断提问，“人有的时候真很难让人判断，他到底是谁啊，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是金哨？还是黑哨？是诱惑面前心黑？还是金钱的诱惑太大？到底是什么在诱惑着他们？”

    蜕变与锤炼

    央视相关报道播出后再次引发热议。黄俊杰的熟人说没想到“他会哭得那么惨”，陆俊的同行则说不足为奇。而更多熟悉中国足球的人，不免想起那个“替罪羔羊”，死于铁窗内的裁判龚建平。

    时间回到1994年，甲A元年揭幕战。比赛的一个细节今天看来令人唏嘘。当场执法主裁判正是陆俊，而助理裁判则是龚建平。

    黑哨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黑哨，就像甲A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假球。那场比赛，十冠王辽宁队被当时并不著名的四川全兴队逼平。

    在那场敏感的比赛中，陆俊的吹罚果断、坚决，他甚至敢吹罚了十连冠的辽宁队一个点球。

    也正是从那时起，陆俊开始被球迷熟知。

    裁判圈内，没人否认陆俊的天赋和努力。陆俊出生在北京一个普通教师家庭，从小就热爱足球运动。1978年考入北京体育学院后，师从国内裁判界泰斗曹镜鉴教授。

    他从三级足球裁判做起，凭着良好的身体素质和对裁判学问的追求，很快成为年轻裁判中的佼佼者。

    在中国足协推荐下，由时任中国足协主席年维泗和中国足协秘书长孙宝荣签名担保，1991年，陆俊成为国际级裁判员。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陆俊的个性也越来越明显。他奉行裁判员在场上要有霸气，要有绝对权威，要用气势压人。

    在场外，他同样霸气十足。曾有记者目击，陆俊怒斥拦住他的球场保安，“你丫知道我是谁么？不知道问问他们我是谁！”保安坚持要看证件，陆俊怒称，“我找你们领导，马上撤了你。”

    一些细节早已显示出他的个性。比赛前要填写《裁判员比赛报告》，别的裁判都是几经斟酌才最后动笔。而陆俊从来都是填了再说，错了就用涂改液涂改。

    一次赛事，陆俊阻止球队官员和场上队员庆祝。事后有人委婉提醒，FIFA主席阿维兰热曾撰文，“欢庆进球是足球运动不可割裂的一部分。”

    陆俊直接回应，没看文章。

    成名后的陆俊交游广泛，成为裁判圈里的“带头大哥”。他参加各类酒局，退役后，他的身影仍频繁出现在多家俱乐部内。

    这和他的“师弟”孙葆洁形成鲜明对比。孙葆洁上学期间就不抽烟不喝酒，虽然人缘很好但从不参加任何圈子。执法联赛后，也从不与俱乐部打交道。他曾因近乎古板地坚持一些裁判理念，而被这个圈子排挤。也正是这种自我的坚守和外界的压力，锤炼出了孙葆洁。

    陆俊显然不会选择孙葆洁的生活。退役之后，他开着宝马轿车，住着豪宅，在北京经营一家公司，传言有几千万收入。但知情人说，这些钱其实都源自陆俊当裁判时的黑色积累。金哨早已蜕变。

    上海裁判黄俊杰的蜕变轨迹和陆俊有着相似之处。他一样出身平凡，曾是一家冶炼厂的普通工人。

    年轻时，黄俊杰就对裁判非常有兴趣。加上人很聪明，喜欢钻研，经常吹业余比赛，很快被杨浦区的一位老裁判看中。后者成为中国足协裁委会的常委后，更是着力栽培弟子。

    黄俊杰的体能不行，身材偏胖，腿也比较粗，15分钟跑很难跑到3000米。他就天天到家附近的同济大学去练长跑，其他裁判跑3000米，他一定要跑3010米，必须比别人多跑10米才罢休。“他的身上有一种钻研的精神，这是很多裁判比不了的。”

    这种劲头帮助黄俊杰成长为著名裁判。然而成名后，朋友说他脾气变了。黄俊杰经常当着众人的面，训斥年轻裁判，“业务上指教也正常，但是不应该骂那么难听。关键他这个人，过去都很随和，一下子变成这样，让人更接受不了。”

    除了脾气上的变化，还有他高调地在上海买车购房。在他的朋友看来，黄俊杰家底薄，收入低，如果不是灰色收入，根本买不起车房。

    “你骑骑助动车不是蛮好吗？现在这样子，不是明着让人感觉你们裁判有钱吗？”面对朋友的相劝，黄俊杰笑笑，反而揶揄朋友们落伍了。

    江湖黑白色

    时至今日，“金哨”一词的词性已经难分褒贬。球迷无法分辨，金光闪闪的哨子到底是真的荣誉，还是刷上了一层金粉。

    其实，中国足球的哨子只有两种颜色，黑与白。这也是足球江湖的原色。不同的哨音响彻赛场，引发了多少暗流涌动风云诡异。

    甲B五鼠，绿城风波，实德系和鲁能系，以至更遥远的渝沈假球和3号隋波，在一桩桩联赛史上的疑案中，裁判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谁是黑？谁又是白？

    然而江湖不是简单的黑与白。真正的黑哨往往很难暴露，陆俊直言，左右比赛需要高技巧支撑。

    4月7日，央视《足球之夜》专门对那场决定冠军的上海德比进行了分析。

    刘建宏说，无论是当时做赛事解说的他，还是当时场上球员张玉宁以及《体坛周报》专职评论裁判执法的淦耀，当年都被陆俊所蒙蔽。

    在那场德比战中，陆俊判罚申花犯规20次，对国际队吹罚13次，正是用这种方式，让许多人都认为陆俊本场的执法并没有偏向于主队。

    然而陆俊通过几次关键判罚，直接决定了比赛结局。这种近乎“艺术”的执法，令人胆寒。

    技巧掩盖了黑哨的本质，而足协的姿态，则直接混淆了黑白。

    陆俊曾说：“为什么我能年年拿金哨？不光涉及到业务水平高低，还有更加重要的一点，你必须能把握大局——上边要你怎么吹时，你必须能够迅速领会他的意图——有时候一些比赛，并不是根据场上形势作出判断那样简单，而是要学会揣摩领导的意图。这方面的重要性，有些裁判压根儿不了解。”

    他曾在多场比赛前收到足协官员的短信。内容只有四 个字“公平执法”。这并不是字面的意思，真正含义是让他对主队严厉一些，偏向客队。

    黄俊杰更懂得这些“官哨”的技巧。他涉案的多场比赛，有很多都是“上面打了招呼”。

    与此相对的是孙葆洁的固执。足协官员几次打招呼碰壁后，便再也不走孙葆洁的门路。

    1998年，《羊城体育》报道陆俊涉嫌受贿20万。陆俊大怒，向法院起诉。最终，因证据不足，《羊城体育》败诉。

    时任《羊城体育》总编辑的范柏祥称，《羊城体育》当时希望能够庭外和解，但陆俊一度犹豫后仍选择坚挺，“陆俊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在一个团队的支持下对付我们。中国足协借陆俊这个案子，打压全国媒体”。

    在那之后，很少有媒体公开质疑裁判公正性。而正是那一年年底，陆俊被亚洲足联裁判委员会评选为亚洲最佳足球裁判员。

    知情人称，陆俊曾在多场比赛中同时收受对战双方贿赂，但在比赛中不偏向任何一方。这样，既避免了惹麻烦，还拿到了两份钱。

    2004年，上海德比。中场休息时，上海国际的总经理王国林冲进场内，对着陆俊扇了一记耳光，恼怒地骂道：“你是天下第一大骗子！”陆俊没有任何争辩。

    有人猜测，陆俊是因为收了国际队的“黑钱”而又“不干活”。事发后，“侮辱当值主裁”的王国林没有受到中国足协的任何处罚。那一年年底，陆俊再度当选亚洲最佳足球裁判。

    中国足球的故事一直如此吊诡。“天下第一大骗子”能风光无限，成为金哨。公正如孙葆洁也能卷入绿城风波，被诬收钱。黑与白，人们越来越看不清楚。

    不同的结局

    不同的颜色，决定了不同的结局。在央视公布陆俊等人收钱内幕后第二天，中超开战，孙葆洁做了谢幕演出，完美收山。而陆俊等人只能在铁窗内继续反思。

    有些人连反思的机会都没有。

    在2002年那场足坛反黑风波中，8名裁判员牵扯其中，但最终被捕的只有龚建平一人。

    2004年7月，龚建平在服刑期因血癌逝世。

    陆俊和龚建平的私交甚好。此事对他触动很大。当时他曾经说“作为同行、战友，心里肯定不会好受，也很惋惜，毕竟培养一个好裁判不容易，但很多事把握在自己手里。”

    但他终究没把握住，如同黄俊杰所说“裁判好像跳进一个大黑缸一样，所有的裁判都在这里面”。

    染缸打破，光环褪去。金哨、银哨变成了黑哨。黄俊杰被带走后，朋友们都为他惋惜。“他曾经是大家奋斗的榜样，但是这个圈子就像一碗水，第一滴墨水滴下去，里面的水很难不被染黑的。”一位朋友叹息道。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去对我的这些曾经喜欢我的人，去说一些什么东西。你毕竟当初让他们喜爱过你，所以我觉得这让他们很失望。很抱歉。”陆俊说。

    黄俊杰感觉最抱歉的是他的家庭。他妻子有忧郁症，病休在家，收入微薄。女儿即将高考，成绩也不理想。这个曾经美满的家庭，毁于贪欲。

    和所有裁判一样，陆俊、黄俊杰还是周伟新，都无数次经历过比赛前那个环节。他们掏出硬币，向天抛起，以此决定比赛双方用哪边的球门。

    只是他们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也成了被抛起的硬币。一面是黑哨，一面是金哨。

    只是，最后的结果不看概率，真实的一面终将大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