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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本世纪11年来，美国先后在中亚和中东地区发动或参与了三场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以及正在进行的利比亚战争。前两场战争，美国以反恐的名义，悍然发动。而对利比亚，美国在策略上采取了退居二线的干预方式。
美国全球干预方式的变化，逻辑是什么？三场战争之间有无关联？
对美国来说，过去的十年因三场战争而难忘。如果说阿富汗战争是“不得不战争”，伊拉克战争是“莫须有战争”的话，那么利比亚战争则堪称“不情愿战争”。这不仅是奥巴马政府与布什政府的分歧所在，也是美国国力变化所致，并且，三场战争之间有着内在的联系。
三场战争都与利益有关
美国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国家，任何重要的外交活动，出发点基本都是利益，而不是口头的冠冕堂皇。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在战争伊始，美国考虑的都是有多少便宜可占的问题。
阿富汗战争就很能说明问题。看上去，这是针对塔利班和“基地”的一场正义之战，但事实上，从阿富汗战争被长期“遗忘”的状态可见，美国想得比较多的，是战争代价和必要性。
由于受到“911”袭击，美国必须对“基地”及其藏身的阿富汗进行军事打击，这也使得战争具有了“不得不”的意味。换句话说，如果没有“911”，美国才不会理睬阿富汗的乱象和“基地”的存在呢。
不过，美国也得到了一些补偿。在成功进入阿富汗并赶走塔利班后，美国趁机闯入了中亚地区。而这在阿富汗战争之前是不可想象的，要知道，那里一直都是俄罗斯的“势力范围”。此后，美国支持格鲁吉亚、乌克兰等国与俄罗斯PK，也很是让俄罗斯不满，从而达到了一箭双雕的目的：制衡俄罗斯、涉足独联体。
能源才是真正的关键词。事实上，不仅伊拉克战争，就连阿富汗战争、“颜色革命”这些曾为布什津津乐道的“策划”，也都在一定程度上牵连着能源问题。
早在阿富汗战争前，美国就想经由阿富汗打造一条绕过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管线，但当时的塔利班政权却并不十分买账，而在推翻了后者之后，一切便很快如美国人所愿了。
如果说阿富汗战争有什么指向性的话，那就是，在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等国发生的变化逐渐成为了一种新的模式，即通过军事和政治手段强化或恢复美国对产油国和富含其他重要能源的国家的影响力乃至控制力。而在一家媒体绘制的世界地图上，几乎在每个重要的产油区或产油国的土地上或它们的附近，都有美国的驻军或军事影响存在。
格林斯潘对伊拉克战争一针见血的评价最能说明问题。相比之下，美国在利比亚的能源利益就小了许多。就像德国经济合作与发展部长迪尔克·尼贝尔批评联军对卡扎菲发动的战争存在伪善行为所说的那样，“大肆轰炸利比亚的恰恰是那些从利比亚购进石油的国家。”
从经济渊源上说，这次比较热情洋溢的国家——法国、英国和意大利——才是真正在利比亚有巨大利益的国家，反观美国，其暧昧和犹豫的背后，是其与利比亚能源利益关联度有限，而它最希望的，是利比亚战事不要拖累它的经济复苏，而油价也不要因为这场战争太过张扬地上行。
战略利益也不可不提。一般来说，在政治中，莫须有常常是用来“杀人”的。与卡扎菲不同，萨达姆不折不扣地是美国的眼中钉，不仅因为他为“911”喝彩的态度，更是因为他的存在是美国特别是以色列在中东利益的绊脚石。这一点，从犹太利益集团赤膊上阵鼓动战争就可见一斑。
这也有助于我们理解，美国方面为什么对卡扎菲相对要客气许多，也多次提到战争目的不是政权更迭，还暗示会给卡扎菲出路。这种待遇，是长眠地下的萨达姆不可能享有的，其主要原因，是卡扎菲曾经是阿拉伯世界对美国比较乖的一员。打掉他，对美国没有任何战略益处。相反，如果上来的新政权过于亲法，甚至有极端主义倾向，就更是美国很难接受的了。
三场战争都跟美经济形势相关
同人不同命。让卡扎菲多少有些庆幸的是，美国当下的经济情况与2003年时不可同日而语。这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美国对利比亚战争的投入，也成为了卡扎菲有可能留得青山在的重要原因。众所周知，美国的军事能力是十分惊人的，如果他像伊拉克战争那样打击利比亚，卡扎菲几乎没有生路。
萨达姆则死于错误的时机。当年发动伊拉克战争时，美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都如日中天，房地产泡沫更是刚刚积聚，全国上下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生怕男性荷尔蒙压抑在体内引发中毒问题。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此后相当一段时间里，美国向伊拉克战争的拨款都轻松通关，与当下差一点因为预算问题而政府关门形成鲜明对比。
这也正是国会及媒体质疑乃至反对利比亚战争的原因所在。由于经济复苏乏力，失业率居高不下，美国人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过来，哪还有空管利比亚内乱这种“闲事”？这其实也是奥巴马在讲话中重点回应新孤立主义的原因所在。
战争态度在国会的变迁最为耐人寻味。日前，美国众议院议长博纳在一封致奥巴马的信中表示，如果任务不明确，那么美军在利比亚的军事干预行动将陷入麻烦。博纳要求奥巴马向“美国人民与国会”澄清此次军事干预的目的并进行评估。他同时表示，联合国决议并不能替代美国的政治与军事战略。
来自国会山的压力，代表着相当的民意，不能不引起奥巴马的注意，也使他感慨，当初小布什发动伊拉克战争时，国会是多么支持布什呀。不过，话说回来，这种逆耳忠言，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负责任的表现，也是不让奥巴马错得离谱的谏言。
三场战争都与“基地”有关
三场战争中，阿富汗战争是标准的与“基地”有关的战争，这也使得国际社会对阿富汗战争表示了近乎一致的支持。而在美国国内，阿富汗战争也符合国家安全战略。
事实上，自从布什上台之后，他就把两个战略放到了首位：加强军事力量，提高现代化水平，复活星球大战计划和防御性威慑计划；抓住中亚和中东以外的石油储备。此后，“911”事件不仅成为了美国历史上分水岭意义的事件，也让美国有了第三个重中之重的战略，即反恐。这三个目的加在一起就形成了美国的对外政策战略。
也正是因为这种原因，被贴上反恐标签的伊拉克战争赢得了美国各界的广泛支持。到了利比亚战争，反恐则成为了美国谨慎介入的重要考量。
还是在战事开启之际，卡扎菲给奥巴马写了一封很有诚意的信，称利比亚政府正在为反恐而战，看上去，好像是笑话，但事态的发展，很快就证明了卡扎菲并不是满嘴跑火车。经美国方面认证，在反对派内部，确实有很多眼熟的人，貌似是从伊拉克战场转移过来的，其中还有基地成员。
在美国驻北约的司令认定反对派里有基地组织成员后，以色列方面也迅速跟进，指称班加西方面在打开军火库后，将2000枚芥子气毒气弹卖给了哈马斯。4月5日，以色列还用无人机打掉了两辆汽车，这两辆汽车恰恰是哈马斯代表借助基地组织将班加西的武器运往苏丹。
利比亚反对派的异动让以色列警惕，也让美国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将来反对派真的获胜，其内部的极端分子甚至基地成员掌控了政权，那岂不是变相地帮助拉登实现了恐怖主义在一国夺取政权的“理想”？
仅就反恐而言，最让美国人郁闷的是，其最为费心发动的伊拉克战争，成了“基地”复活的重要推手，因为伊拉克战争不仅分散了美军的注意力，使其放松了阿富汗行动，也错过了追剿“基地”组织和拉登的最佳时机，也给了“基地”反美的借口和浑水摸鱼的机会。有了前车之鉴，美国当然不希望在利比亚重蹈覆辙。
三场战争互相关联
卡扎菲今日的困境，与伊拉克有关。
在倒萨的“潮水”退去之后，利比亚的“沙滩”上只留下了两个大字：阻吓。这两个字最早出现在2001年美国的《四年防务评估报告》中，原文是“阻吓潜在的对手不要去寻求威胁性的军备竞赛和野心”，而防务战略的简短标题则是《消除疑虑、说服劝阻、威慑、击败》。
在2002年9月出台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这两个字再次得到垂青。而到了2003年，善于行动的美国人已不再留恋纸上游戏了，他们让这两个字在实践中保有了“青春”。
尽管对伊拉克的战争遇到了始料不及的全球性阻击，尽管战后残局的收拾让布什疲惫不堪，但他似乎并不后悔，他相信这一战略的威力，也相信“最好的猎手需要充分的耐心和坚持力”。在经过痛苦甚至有些绝望的等待之后，在2003年圣诞节到来之际，布什开始兴奋地收获果实，先是萨达姆被捕，后是卡扎菲“主动和解”。
人们注意到，正是在伊拉克战争开始之际，卡扎菲的代表就请求英国充当中间人，安排利比亚与美国就其研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计划进行谈判；也正是在萨达姆被捕之后，卡扎菲宣布了惊人的带有巨大退让与和解特征的决定——放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尽管这似乎只是一种时间上的巧合。
显然，即便不是开始，但伊拉克发生的事情还是加速了利比亚对美或对西方关系的调整步伐。最引人注目的是，2003年4月15日，当伊拉克战事大局已定时，利比亚惊人地宣布要以27亿美元的天价彻底了结洛克比空难，而此时距美国空袭利比亚整整17年。在那以后，利比亚与美国的主动和解的步伐迅速加快了，而利比亚也期待着能得到美国的谅解和庇护。
但问题是，对美国人来说，最不喜欢的外交词汇就是“挂钩”和“妥协”，具体到与利比亚和解的“语境”中，就是“美国政府并不是洛克比空难赔付协议的一方，因此不能将协议的内容与美国政府的所作所为挂钩”。不仅如此，美国人还固执地认为，利比亚放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计划并非是给美国机会，相反，美国人接受了利比亚的好意才是给利比亚一个重返国际社会、避免发生“政权更迭”的“机会”。
伏笔在那时便埋下了。利比亚战争开始后，卡扎菲在多个场合叫苦连天地表示，自己被美国忽悠了。当初，卡扎菲在主动放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后，明显误判了美国及西方国家的战略考量，忘记了“利益才是国际政治中永恒不变的朋友”，也忽视了发展军事力量，结果还是没逃脱挨打的命运。
反过来，利比亚与阿富汗战事发展，也受到了伊拉克战争的影响。对伊拉克人来说，2010年8月31日或许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这一天，美军作战部队正式撤出伊拉克，美国的“自由伊拉克”使命也就此完结，留下的是4400多美军士兵的生命，付出的是上万亿美元的代价。
虽然被视为瘟神的美军撤走了，但伊拉克人却高兴不起来。因为2003年伊战爆发时，美国人曾信誓旦旦地告诉伊拉克人，他们会带来繁荣、安定、民主、自由，但遗憾的是，伊拉克人不久就发现，民生和经济状况要比萨达姆时期还要窘迫。
这也使得无论美国还是国际社会的那些头脑清醒的人，都担心伊拉克的悲剧在利比亚重演。而深陷战乱之中的阿富汗人，也担心利比亚战争像当初伊拉克战争那样转移人们对阿富汗重建的注意力。从某种意义上说，阿富汗今日的乱象与进退两难，部分地源于当初美国将注意力投放到伊拉克战争上。而在利比亚一边，则在担心美国冲动之下会动用地面部队，那样的话，中东和北非将会陷入不可想象的灾难中。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国际问题专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