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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砚:我们可以走多远?

沈佳音 王鹏 《 京华周刊 》(

    一辆摩托车,两个山寨骑士。2009年夏天,张小砚和阿亮从四川雅江进藏。一路翻山越岭,颠沛流离。勇闯墨脱,命悬一线,魂飞魄散。终于拖着车子到了拉萨,弹尽粮绝。

    回来时,小砚孤身一人,花费83块。拉萨到成都2300多公里,一路靠搭车、募捐、赌球,安然返回。

    她的游记在天涯上被千万粉丝追捧为“心灵神帖”。编辑出版后,这本书又成为很多人的起点。

    这是个传奇吗?还是这个年代太缺少传奇?

    其实,她只是做了她自己。 

    她也不是谁的榜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但是,必须上路。        

    元走川藏

    2009年8月6日 出雅江

    正驾驶:阿亮

    副驾驶:砚台

    目标:前方

    计划:无

    方法:即兴

    工具:宗申175

    张小砚和阿亮在离开四川雅江的路口犹豫不定。等半天来了一个放牛的藏人,阿亮赶忙问道:“请问,西藏怎么走?”

    大叔被问得一愣,跟唱山歌似地说:“西藏啊,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大得很呢!”

    阿亮继续问:“大叔啊,请问西藏在哪个方向呢?”

    “朝前面走,一直往前面,一直走啊走啊,就到了西藏。”

    去西藏是小砚的一时兴起。四川和西藏接壤。她到了藏区马尔康,以为离西藏很近了,就提议去看一看。

    没有驾照,没有头盔,没有攻略,没有户外经验。两人花了4000多元买了辆摩托车,带着一把棒棒糖,现学现骑就上路了。

    出发前的那晚,他们在小店买了几瓶酒和零食,将车骑到江边。在悬崖边席地而坐,喝酒聊天。

    小砚说起很久之前看过的《革命前夕的摩托日记》:“我总觉得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去环游世界的梦想,但是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

    电影讲述的是切格瓦拉年轻时的一段旅程。小砚不想学切格瓦拉开展革命事业,但她也不想让自己成为那种老了以后没有回忆、生活乏味的人。“人生很短,不要有回望时的残酷。你还有什么理由去拒绝你将梦想改变的东西,你将梦想生活的世界?”

    说到激动处,小砚转身拍了一下摩托车,大声说:“哥们儿!激情旅行开始了,你会发现生活是个奇迹!”

    阿亮被她鼓捣得热血沸腾。他腾地站起来,将手上的酒瓶子用力扔到江里,挥手道:“砚台上车,我现在就想上路了。”

    前方如聂鲁达爱情诗般美好,但前方也有悬崖、烂路、毒草、恶狗、蚂蝗、打劫。

    在路上,小砚看到一些人兜里揣着详细的旅行攻略,详细到每天走多少公里,沿途住哪家店子,在哪家店子吃饭,吃什么菜,价格多少等等。每个景点都要拍照以证明自己来过。这样的旅行一点意外都没有,不过是现实生活机械般的继续。

    在拉萨,一个骑着价值19万摩托的人,嘲笑他俩的摩托是“民工摩托”——“这两人竟然一点功课都没做,到了一个地方连玩什么都不知道,太可笑了。”

    小砚立刻反唇相讥,“好笑吗?玩而已,需要做什么功课呢?你以为考公务员呢?玩都玩得那么累,做人简直无趣。”

    这个骑着豪华摩托的人却无法复制小砚他俩走过的那条川藏线。因为他舍不得他那车。

    小砚一样遇到很多麻烦,但她不在乎,“如果你走出去了,那路上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好在问题不会一起来,是一点一点来的,一天一天来的,你总会解决。”

    返程的时候,阿亮先回了,就剩下小砚一个人。此时,她已囊空如洗。

    于是,她在大昭寺门口拿起一个大喇叭开始说书募捐:“诸位路过的君子,走过不要错过,小女子借贵宝地说书了。诸位有钱捧个钱场,资助俺回家的买路钱,木钱的呢,也没关系,给俺捧个人场。”

    她的风趣吸引了很多听众,很快募得了114块。

    靠着这笔善款,她踏上了归途。一路上,她又靠搭车、打台球赢钱从拉萨回到了成都。兜里还剩下31块。

    这就是她的83块之旅。

    “83块只是一个数字。其实我一路上过得挺好的,打台球赢了不少钱,也没少吃肉。”回到成都后,小砚一称体重,竟然一斤不少,大为自豪。

    与金钱无关,“实在混不下去了,我可以跟家里求助。但没到那个时候,我能坚持。”小砚在做个试验,看看到底能走多远。

    她想知道,没钱的时候,拿什么去面对这个世界。

    做就做

    前年年底回到家后,小砚把这次旅程写下来发到天涯上持续更新。结果就一直高居首页。有人喜欢,有人谩骂。有人鼓励,有人不屑。有人辞职上路,有人怅然若失。有人回头望,有人向前看。

    有家广州的出版社要给她出版。于是,她跑到广州,一边写字,一边卖鸡爪。写字的时候,她在电脑前放块石头,写着“淡泊”。做生意的时候,她就在筐子里放块石头,写着“有钱”,鼓励自己多多赚钱。

    “钱是很好的,有钱能干很多事。”她计划着出书大卖后,就在老家建一所房子。她时常在想,这厚厚的文字,将换来各种各样的材料。然后,垒起来,垒起来,就变成一个家了。

    她还想建个岛,在岛上养牛养猪养神仙,种桃种李种春风,并在上面设各种奇门遁甲,只有情意相合的人方能上岛。

    可是希望经常会变成失望。由于去年年初接连冒出张悟本、李一这样的江湖骗子,小砚这本扯淡的书也跟着搁浅了。她爬上屋顶,哇哇大哭。父亲陪着她,递给她一支烟。

    再上屋顶时,她反省自己怎么能这么一脸死相?“当初不过是任意一走。写的时候也不是为了出书而写。没有获得预期的,但也没有失去现在。人生有很多坑坑洼洼,出书推迟又算得了什么。”

    小时候,小砚喜欢带着小朋友们在村主干道上挖坑,然后填上屎尿,撑上树枝,再铺层浮土和干土,最后若有若无地撒些落叶。这些坑还都是连环坑,防不胜防。

    黄昏,大人们下地收工回来,一不小心,脚就陷坑里了。赶紧跳开,又掉进另一个坑里,气得直骂娘。

    “就像生活一样,不管你怎么跳,前方总有一个属于你的坑。”在三里屯的咖啡馆里,小砚乐不可支地跟我们回忆起童年的恶作剧。

    瘦小的她还是马尾辫,白衬衣,牛仔裤,腰间别着把白玉小藏刀。肩上还是背着走川藏时那个绿色的军挎包,里面装着弹弓、棉花,还有棒棒糖。她送给我们每人一团棉花,是她从自家地里摘的。

    她不时要出去抽根烟透透气。她问我:“你们要把我写成什么样?苦情女千里疗伤那种知音体,还是特立独行的文艺范儿?其实我就特普通一人,特别简单,想说就说,想做就做。你们不用去寻求太多意义。”

    初中上生理卫生课,同学们都很扭捏。小砚说了“睾丸”这个词,就有女生尖叫,抓着她问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然后不再理她。小砚很生气,就在黑板上写下巨大的两个字“睾丸”。女生们就昏倒了,作鸟兽散。

    “我觉得没什么呀,我说的是真话,可是她们偏要假装。”她抽完烟,随手就往地上一扔,用脚踩了踩。“噢,我忘了,在农村习惯了。”说着,她赶紧又捡起烟头扔到垃圾桶里。

    回到店里坐下,她又问我是什么星座的。“狮子座。”“那应该咆哮啊。”我正在沉吟,却见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旁若无人地吼了一声,中气十足。“就像是这样。”

    横天性

    小砚的最高学历是初中。高中没上几天,小砚就不想念了。她不喜欢那种教育方式。

    “一首诗有千百种的理解,可偏偏要有个标准答案。按这种轨迹发展,我还是我吗?”她觉得这样束缚地活着,活不到60岁,即便活到了,也没意义。

    尽管父亲非常重视教育,但还是同意了小砚的要求,只是告诉她,以后的路可能会相当难走,她得有勇气去承受。

    小时候,小砚和哥哥迷恋武侠电影,对洪拳发生了兴趣,父亲便送他们上山去学。半年之后,两人觉得太辛苦,就回家了,父亲也不责怪。后来她又喜欢上黄梅戏,父亲依然让她去学。

    如此种种,不事修剪。而小砚又是个天生的实践主义者。有段时间她特别渴望飞翔,于是潜心研究速度和风,收集了许多鸡毛鸭毛。她挥着自制的翅膀,勇敢地从后山柿子树上跳下来。顿时天昏地暗。

    退学后,小砚独自去杭州学画,半工半读,还自己种菜改善生活。三年后,她去浙江一个少儿杂志做编辑,写童话故事。她写过一只想变成天鹅的鸭子。鸭子鼓励伙伴们逃走,要有梦想。

    接着,她去了浙江文艺广播接热线,每天听城市各个角落的陌生人讲故事。

    再后来,她又去了广州、成都、北京、大连、重庆,不停地换工作。“我不觉得我是漫无目的地生活,每一段经历都有收获。只要现状偏离我想要的太远,我就辞工上路。很多人说忙,说时间不够所以不能去旅行。只是在那个时间段里,旅行并不是他心里认为最重要的事情。”

    家里人有时候会替她担忧:没有社保怎么办?没有男人怎么办?老了之后怎么办?“为什么要拿没有发生的来恐吓我,那我今天就不快活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我今天很快乐,明天很快乐,就继续下去啊。”

    小砚在墨脱认识的一个中年汉子很会挣钱,每年能挣几十万。一到冬天大雪封路,他就开始吃喝胡混,把钱花光。来年春天又开始重新挣钱。年过四十,无家无当。有人叫他娶个老婆不要混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人每天都得吃饭,但也不能每天都把锅碗瓢盆背在身上吧?

    她不愿为未来烦恼:“先不论对错,这人生观简直太彪悍了,起码他现在很快乐。为什么总有人要为没有到的未来,郁闷地透支当下?”

    第一次出版搁浅后不久,又有出版社联系小砚。双方接洽顺利。小砚提了一个要求:不能改动她的行文。“我的文字也许不好,但那是我的,是那时那刻我最真实的想法。我可以不出的。”

    托邦

    12月19日,小砚的游记《走吧,张小砚》在北京大学首发。其实,对于很多人来说,书里的内容早已在天涯上看过。买书只是为了留一份纪念。每个人心中都有对自由、美好、梦想的向往。

    游记中的很多话被反复引用,并加入收藏。以下长长的一段话就是其中之一,因为它刺痛了很多人的灵魂:

    没有谁可以真正自我地活下去,我指的是思想上的、关乎灵魂。不管你要不要、愿不愿,撒着娇,玩弄着小情小调,貌似甜蜜,未必全是无奈的妥协,而其实,你都在改变着自己,也许每一次小小的改变都是自愿的,甚至甜蜜。但往往到头来,某一天,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如此不堪,灵魂深处那一度在青春中燃烧的火种现时几乎被熄灭殆尽,你偏离了自己的初衷,走着一条按照当初的价值观来看完全狗屁不值的道路,成为一个在青春的高台上被绝对藐视的庸碌的灵魂。

    首发那晚来了很多人。有从广西远道而来的,有一口气买了七本书分赠他人的,还有从川藏路上飞鸽传书的。

    读者们说,他们在书中看到了青春和勇气。

    小砚说,她很普通,不漂亮,没学历,所做的不过是撕开了一个口子。“这本游记发生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价值观和对生活的态度。想去就去,快乐就去。”

    小砚认为自己去西藏就是因为自己比别人少了一点顾虑,少了一点地理的常识,少了一点循规蹈矩的念头,结果却多了很多朋友,多了很多风景,多了很多快乐。

    这种“少一点”的生活哲学在天涯的帖子里渐成一种气场。慢慢地就诞生了一个帮派,叫马托邦。小砚是帮主。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乌托邦。马比乌字少一点。“少一点”是一种生活态度。乌托邦本来就是个虚幻的不可能实现的东西。只有少一点世俗观念,少一点经验主义才能实现,太认真太计较反而找不到。 

    少一点就是行动力。在马帮人眼中,物质的社会带来的压力与烦躁,已经把人们折磨得死去活来。人想要的太多,真正需要的其实很少。人们却往往因为不重要的东西而放弃了重要的。

    所以,少一点,再少一点吧。

    去年秋天,小砚60岁的爸爸带着游记打印稿走川藏去了。他拉下照相馆的店门,贴手书知会:因为我还年轻,我要去旅行,暂停营业。

    小砚留在家里摘棉花,看鱼塘,打家具,读书写字。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她不知道会在农村待多久。有一天不喜欢了,她还将上路。

张小砚:我们可以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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