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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运动员,不为夺冠只为被看见

他们背负着难以想象的不幸与艰辛,代表了全球6530万流离失所的人

□ 本刊记者 张忆耕 □ 本刊驻巴西特派记者 王海林 《 环球人物 》(

    一年前,来自刚果(金)的波波勒·米森加和尤朗德·马比卡,在里约西郊的一家柔道学校里重新获得了训练机会。学校的创办人弗拉沃·卡图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81公斤级柔道比赛的铜牌获得者,他不仅为两人提供免费训练,还资助他们基本的食物和交通费用。作为柔道运动员,米森加和马比卡格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一年后他们将以一种特殊的身份亮相奥运赛场。

    8月5日,里约奥运会开幕当天,马拉卡纳体育场的观众将最热烈的掌声送给了由米森加、马比卡等10人组成的代表团。他们排在东道主巴西之前,倒数第二个出场,旗手手中高举的是奥运五环旗。他们历经艰险来到巴西,却不代表任何国家出征,也不为个人荣誉而战,他们是奥运百年历史上第一个难民代表团。

    据联合国难民署的报告,2015年全球因冲突和迫害而被迫流离失所的人数达6530万,创下历史新高。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生出一个想法:挑出难民里最顶尖的运动员,把他们送到里约奥运会去。最终国际奥委会从43名候选人名单中挑选出10人。尽管更多的难民运动员没能来到里约,但这一举动唤起了大家的关注。他们一度被世界遗忘,而今重新成为世界的焦点。

    输掉比赛会被丢进监狱

    这是米森加和马比卡第二次踏入马拉卡纳体育场。上一次是3年前,世界柔道锦标赛在这里举行,来自123个国家的673名运动员报名参赛,刚果(金)代表队里,就有米森加和马比卡的身影。

    代表队刚到里约,领队就卷走运动员的全部钱财行李消失了,甚至连餐券都没留下。连柔道服都没有的米森加,饿到无法集中注意力比赛,在第一轮中就以悬殊的比分,输给了哈萨克斯坦的对手。

    输掉比赛对刚果(金)的运动员来说是件极恐怖的事。后来,米森加向记者透露:“我很担心赛后又被毒打严惩。我们参加非洲巡回赛时,如果输了比赛,会被丢进监狱,只给米饭和牛奶,以保证存有运动体能。”

    而对于马比卡来说,在前往巴西参加世锦赛的航班上,她就下定决心,一到里约就想办法逃跑。于是来不及多考虑的两个人,偷偷溜出团队,跑到了一个距马拉卡纳体育场两个街区的天主教公益慈善组织。这家慈善机构为他们提供了最基本的食宿救助,还协助申请难民资格。

    和所有颠沛流离的难民一样,米森加和马比卡的祖国刚果(金)正饱受战火的摧残。这个国家历史上发生过两次大规模的战争,尤其是1998年到2003年发生的第二次战争,周边9个国家卷入其中,先后有20多个武装力量发生混战,被称为“非洲的世界大战”。即便停战后,在刚果(金)东部地区迄今依然高频率地爆发着激烈武装冲突。自1998年来,战争、冲突、疾病和营养不良,共造成540万人死亡。

    米森加和马比卡是伴随着战争硝烟和死亡恐惧长大的。米森加今年24岁,他的家乡是被战争破坏最严重的地方,6岁时母亲被杀害,父亲和两个兄弟也失散了,为了逃命他躲进附近的雨林,8天后才被好心人救出。一家儿童救助站收留了他,在那里他接触到了柔道。他说:“当你还是孩子时,需要家人去教导你如何生活,而我却没有。柔道使我平静,忘记战争的恐怖,也让我懂得了纪律、承诺、指导以及所有一切。”

    28岁的马比卡有着差不多的经历。10岁时,她随着村里人被军方用大卡车拉到首都金沙萨,从此再没听到过亲人的下落。马比卡回忆说:“我一直喜欢踢足球,但有一天在饿肚子时,有人建议我最好学点对将来有用的东西,于是我开始了柔道训练。”

    在这样一个战乱国家,训练条件可想而知。体校里没有海绵垫,队员们只能在带着尖刺的木板上摔打,被扎伤是常事。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米森加和马比卡都以国内冠军的成绩进入了国家队。2010年,米森加在“20岁以下非洲柔道锦标赛”上,为自己拿到了运动生涯的第一枚铜牌。

    全场观众高喊他的名字

    在难民代表团发布会现场,当被问到想对家人说些什么时,米森加泪流满面。他说:“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两个兄弟了,甚至记不清他们的样子。我在里约参加奥运会,如果他们能从电视上看到我,一定会知道我过得很好。如果我有办法,一定会给他们买来里约的票,这样我们就能生活在一起,那时我要亲吻和拥抱我的兄弟!”

    米森加在巴西的生活还算过得去。他一边打工,参加训练,一边学习葡萄牙语、补习文化课。在这里,他还结识了现在的妻子,一位巴西姑娘,并有了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马比卡一直没有工作,她和一位女性朋友住在贫民窟。

    在得知自己有可能参加里约奥运会后,每天晚上结束一整天的搬运工作,米森加都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坐两个小时公共汽车,去柔道馆训练。

    负责训练米森加和马比卡的是一位73岁的金牌教练,他曾带队参加过首尔、巴塞罗那、亚特兰大和悉尼4届奥运会。他说:“因为以前输了比赛会被严惩,导致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去获胜的心理,所以他们在训练时攻击性过强,动作也不太干净。”在提高米森加和马比卡竞技水平的同时,教练还向他们灌输“公平竞赛”的道理。

    有朋友曾劝米森加:“去找份真正的工作吧。”不过,这个看上去有些忧伤的年轻人从未放弃自己热爱的柔道,他说:“我确信上帝会帮助我。”马比卡有着同样的信心:“我一定要参加奥运会。”2016年6月3日,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国际奥委会公布的难民代表团名单中,米森加和马比卡知道自己的坚持和努力没有白费。米森加说:“命运把我带到这个机会面前,我要全力争胜。不管是铜牌还是银牌,我得赢一块奖牌。” 

    8月11日,在柔道男子90公斤级的比赛中,米森加不敌韩国头号种子选手,止步16强。虽然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但现场观众依然不停高喊米森加的名字,为他加油。赛后接受媒体采访时,米森加说,遇到如此强大的对手,自己能够在比赛中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非常开心了。如果家人能在电视中看到比赛,他希望“送给家人一个吻”。

    记者了解到,奥运结束之后,柔道学校和帮他们补习葡萄牙语的大学,会继续为米森加和马比卡提供帮助。柔道学校创办人卡图说:“他们来里约时,文化程度只停留在7岁水平,如果要有尊严地生活下来,必须接受教育,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真正享受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 

    游泳是为了活下来

    除了米森加和马比卡之外,这支难民代表团其他8人中有5名来自南苏丹,两名来自叙利亚,还有一名来自埃塞俄比亚,他们将参加田径、游泳的比赛。

    每一位难民运动员的身上都背负着外人难以想象的不幸与艰辛。来自南苏丹的罗斯·纳西克是难民代表团的旗手,23岁的她曾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参加了职业选拔赛,当时她连一双跑步鞋都没有,光着脚跑完了10公里赛程。她的队友保罗·洛克罗,童年在外面奔跑时,就已经习惯了子弹飞过头顶的声音。

    在难民代表团中,年纪最大的是36岁来自埃塞俄比亚的田径选手约纳斯·金德。2013年为了逃离战火,他辗转来到卢森堡申请难民身份。在卢森堡,他一边开出租车谋生,一边坚持自己训练。在获得里约奥运会的参赛资格时,他激动地说:“我知道年龄将会给我带来很大的挑战,但能迈出这一步我已经无比开心,无比感恩。”

    来自叙利亚的游泳运动员尤丝拉·马蒂尼,今年只有18岁。她说:“我游泳,是为了活下来。” 她的父亲是游泳教练,自己也很有天赋,2012年参加了世界短道游泳锦标赛,还曾在阿拉伯青年锦标赛上夺取3枚金牌。本来前途一片光明,但战争改变了一切。2015年8月,尤丝拉和妹妹一起从大马士革出逃,先到邻国黎巴嫩,又横跨土耳其。在那里她们乘上一艘小船准备前往希腊。可这艘只能容纳七八个人却挤满20人的船,出发才半小时引擎就出了故障,船舱开始进水,小船在海浪中摇摇欲坠,船上的人都吓坏了。尤丝拉和妹妹以及另一个人跳进海里,一手推着船,用一只手臂和双腿蛙泳前进。她们在水里游了近4个小时,横渡爱琴海,最终20个人都活了下来,尤丝拉成为了他们的英雄。

    同样来自叙利亚的游泳选手拉米·阿尼斯说出了所有难民运动员的心声:“到了2020年东京奥运会,我希望那时不再有难民,所有运动员都能为自己的祖国而战——叙利亚人代表叙利亚,伊拉克人代表伊拉克。我希望战争能结束,我们都能返乡,和祖国在一起。”

    “我们是一支经历了磨难的队伍,代表着全球数以百万计的难民群体。”难民代表团团长泰格拉·洛鲁佩说,“这支队伍要让人们意识到难民问题的严重性,让人们认识到难民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尽管他们失去了家园,但他们一样可以拥有和他人同样的权利。”奥运会作为全球瞩目的盛会,正是向全世界传达了这种良善、包容和文明。正如已故美国黑人田径运动员杰西·欧文斯所说:“在体育运动中,人们学到的不仅仅是比赛,还有尊重他人、生活伦理、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以及如何对待自己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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