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讲讲1968年发生的一件事,那个时候在座的很多人可能还没有出生。那一年,一个农民得了肿瘤,肿瘤非常大,她每天只能坐在床上,根本躺不下。后来,部队医院的大夫把她这个瘤子切掉了。从知道这个事情起,我就觉得医学是非常了不起的。
我一直以为医学是万能的。但当了很多年医生以后,我感觉到:医学有很多很快速的发展,比如远程医疗,通过3D打印重建缺损的骨头;但另一方面,它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医学的发展走过了一个很漫长的道路,不仅很多医生为此做出了奉献,而且有很多病人为此做出了极大的牺牲。
1992年我在法国学习,有一天我们坐着6个人的飞机,飞了半个多小时,到另一家医院。一个小伙子骑摩托车出了车祸脑死亡,捐献了器官。我们就开始取器官,心脏、肝脏、肾脏,最后为这位小伙子举行了一个仪式。这件事情给我带来很大震动,医学的发展是有很多病人贡献了他们的力量。
作为医生,我们除了掌握技术以外,还要强调什么呢?那就是医学的人文精神。
我实习时,被安排去问一个肺癌病人的病史。她已经在医院里住半年了,说白了就是在等待着生命的终结。她在一间小屋子,有一个小电视,丈夫陪着她。我进去了以后说:“您好,我是新来的医生,我要问一下您的病史。”她白了我一眼,继续看电视。我就和她丈夫说话,他应付着。和病人沟通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很尴尬。过了一会儿,这个病人说:“今天有女排比赛吗?”我说:“有啊。”那时候正好是中国女排取得三连冠的最后一场比赛。她就让她爱人给调台。我说:“您对排球还挺熟悉的?”她说:“是啊,我当年在学校那是排球主力。”我又问:“那您说女排现在这种情况,谁比较强?”后来,她就讲当时在学校打排球的经历,很多男同学都对她有好感,包括她的先生。聊了20分钟,她眼睛开始发亮,非常高兴。
这时候,我老师来叫我,我说:“那我下次再跟您采病史。”她说:“好,好。”我就出来了。她爱人追了出来,抓着我的手,两眼是泪。我特别紧张,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他说:“大夫感谢你。我每天陪着她,都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今天这20分钟,是她半年来最高兴的。”
作为一个医生,有时候你可能没掌握最先进的技术,但能够通过这种心理上的交流,来改变病人的状况。所以我觉得,医生除了医德、技术以外,人文的能力、沟通的能力,也是很重要的。医学跟科学有什么不一样?医学是温暖的。
医学可能治不了所有人的病,但是医生应该给他们心理上、精神上的关怀。比如说一个人躺在手术室里,没穿衣服,这时候他是大学教授也好,普通小商贩也好,他会想到什么?自己真的是没有尊严。那我们给病人盖上点,给他围上点,他可能就觉得舒服很多。人文精神的体现,实际上对我们医学的发展是最重要的。
我有一个病人,19岁的女孩,得了结肠癌,而且已经在腹腔里广泛转移。她父亲问我能治吗,我说:“我可以给她做手术,但确实不好做,而且愈后不好,手术要花掉你几十万。”他说:“我还有一个儿子,我就这点钱,我把房子都卖了,要能用这个钱把我女儿治好,我就豁出去了。”我说:“我理解你心疼女儿。但是医学是有限的,你女儿这个病确实治不好,你花了这么多钱,一年以后你的女儿很可能还是要离开你。我建议你,带着孩子回去吧。”作为医生我可以不说这话,但我觉得应该实事求是地告诉他,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这样的事很多——医学确实是有限的,但我们并不放弃。就像美国医生特鲁多说的:医学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安慰,总是去帮助。
(本文为2016年5月顾晋在“一刻”的演讲,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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