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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专访台湾证管会前主委戴立宁

证监会要小而威严

□ 本刊记者 尹洁 《 环球人物 》(

    在位于京郊的某高级会所外面,可以看到不远处连绵起伏的西山。5月末,戴立宁应邀到这里参加一个活动。但他对景色似乎并不感兴趣,宁愿窝在客房的沙发里看央视纪录片。一见到环球人物杂志记者,戴立宁就感叹这个地方离市中心太远了:“我在这里的感觉就像被燕子带到南方的一只蜗牛,爬在一棵树上前后乱转,只能等燕子回去的时候再把它带回北方。”虽然在大陆出生,但戴立宁的归宿还是生活了60多年的台湾。1971年,他在那里成了家,后来有了两个儿子。

    戴立宁善于把抽象的事物用通俗的语言表达出来,尤其是他对于证券市场管理的主要观点,大都有一个形象的名字,比如“三把原则”“果汁理论”,中国证监会主席肖钢不久前还引用了戴立宁的“五指理论”谈内地资本市场改革。

    把“浅碟”变“大海”

    “我当台湾证管会主委(相当于证监会主席)之前,台湾有一位声望很高的‘财政部长’强调,股价的责任应该由管理者承担。他劝诫所有的投资人‘手中有股票,心中无股价’,而要求所有的管理者‘手中无股票,心中有股价’。”戴立宁对记者回忆说。显然,这位高官的理念与戴立宁的想法不一致。

    1993年成为主委时的戴立宁,并不受台湾证券市场欢迎。他学法律出身,没有证券交易从业经验,而且很多想法与当时的市场诉求简直是背道而驰。

    “当时的台湾股市跟大陆现在几乎一样,有很多炒手,4个最有名的被称为四大天王,在股市里呼风唤雨,甚至被股民当作英雄崇拜,其中两个后来居然还当选了‘立法委员’。”戴立宁用“浅碟”来形容当时的台湾股市:容量小、水浅,各种各样的炒作和传言都能在这个浅碟中形成风浪。另一方面,管理者有保姆心态,希望能替股民进行选择,尽量减少上市公司的数量,时常根据经济的景气程度推迟乃至停止首次公开募股(IPO),希望以此推动股市繁荣。

    戴立宁的思路则完全不同。他的计划是把市场挖深,让股市从“浅碟”变成“大海”。这要从需求和供给两方面入手。当时台湾岛内储蓄成风,戴立宁认为要刺激需求,应该增加商品数量,比如衍生交易产品。同时改造股市,使其更正规,让股民能放心投资。正规化的措施之一是吸引成熟的境外投资机构前来投资,除了增加资金量之外,还能对股民起到引领作用,让更多人投资绩优股。

    另一方面是增加供给。“严格的上市门槛导致股票数量不足、股价虚高且容易炒作。如果要让资本市场更加有效率,就必须加深股市。海水够深,炒作者就不容易兴风作浪。”戴立宁认为,要让更多符合条件的企业上市,甚至降低上市标准。这个观点一亮出来,一下子犯了众怒。因为当时台湾股民的普遍要求是一年之内不要有新股上市。

    “我要调整上市观念,当然会引起广大股民的反弹。到什么程度?上街游行、绑着头巾抗议、在报纸上登大广告骂我。”为了说服舆论,戴立宁召集反对者,从台湾南部一路向北,连开了7场讨论会,几乎把所有的证券商都找来了。“我用快餐行业的竞争打比方,说明当一个旧市场没有新的竞争产品时,老顾客会慢慢远离,新顾客也不会进来。所以必须重建市场,引进新的商品,带进新的客户。”7场讨论会讲完,舆论转向了。

    这只是改革的开始,在证管会主委任上,戴立宁用一系列举措改变了台湾资本市场的深度。他提出的“把市场还给市场,把管理还给效率,把公道还给绩优股”的理念,被称为“三把原则”。

    回顾历史,戴立宁承认搞改革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改革者必须有抗压能力,因为获利者通常不讲话,而失利者哪怕还没有实际受损,只要有恐惧感就会到处呼号。在改革初期,你听到的都是呼号声。如果没有抗压能力、没有使命感,你撑不下去,更要命的是,即使你自己有,你的老板也不见得有。”

    那么什么时候是改革的良机?戴立宁用亲身经历得出的结论是:在熊市的时候。“大家都希望有所改变的时候是最好的时机,在牛市的时候改革会被骂死。”

    应该降低上市门槛

    环球人物杂志:你一直主张降低上市门槛,依据是什么?

    戴立宁:英美国家的思路是,只要企业把财务报表信息充分披露,即使是亏损的,也仍然有机会上市。而东方的管理者到现在还有父母官的思想,为了避免投资人受损失,一定要把标准定得高一点,好公司才能上市。但什么叫好公司?无非是财务报表有盈余,但所有的财务报表都是历史记录,而投资是针对未来的。当然,从理论上讲,公司上市后盈利能力会提高,因为首先财务成本降低了,其次内部控制会加强。但有研究发现,不少公司上市后业绩反而衰退,就是因为管理者太强调盈利能力,导致很多公司是在其最高峰的时候才能上市,结果盛极而衰,之后走下坡路。

    更严重的情况是,采取高标准,会使企业作假上市的动机更强。因为一旦上市,马上身价非凡,所以很多企业热衷于在财务报表上动手脚,上市后业绩当然会快速衰退。

    环球人物杂志:很多创新型企业,初期是不盈利甚至赔钱的,但发展潜力非常大。

    戴立宁:现在的高科技公司都是资本密集型企业,急需大量资金。比如电子公司,早期烧钱烧得很多,回报相对比较慢,几乎没有3年可以回本的。股市的首要目的本来是把国民储蓄变成投资,让有发展前途的企业获得足够的资金,其次才是二级市场的买卖交易中心,而人们往往过分注重股价,忽略了股市的首要功能。现在我们把标准拉得很高,更使得资本市场真正的功能无法最大化。目前大陆很多产业潜力巨大,但上市门槛反而阻碍其发展,不得不舍近求远到海外上市,这对大陆投资者来说是损失,阿里巴巴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是大陆市场必须正视的一个问题。

    环球人物杂志:所以你建议监管者不要替投资者选择公司。

    戴立宁:是的。我提出过一个“果汁理论”。人们通常认为浓度100%的天然果汁是最好的,但医师朋友告诉我:不一定。比如100%的橙汁,果酸太高,并不适宜一般人日常饮用,反而30%或60%的更好。

    由此可见,好和坏是相对的概念,什么是最好的,因人而异。只要产品符合基本要求,不必管浓度是多少,只要规规矩矩地标示在包装上,由消费者根据自身需要购买就行了。制定上市标准也一样。眼下盈利6%的企业未必不如盈利10%的企业有发展前途。管理者只要充分披露信息,买不买由投资者自己决定。

    监管者应是小拇指

    环球人物杂志:你的“五指理论”非常著名,核心思想是什么?

    戴立宁:核心思想就是政府不能包办一切,必须依靠市场各方共同参与管理,有效分工,合适的事情让合适的人去做,政府只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就像人有五指,缺一不可,市场也有五指,政府只是其中一根。

    环球人物杂志:是哪一根?

    戴立宁:小拇指。大拇指是投资人,最重要、最有力也最有效。食指最灵活,是提供服务的证券商、交易所。中指站得最高,不偏不倚、高瞻远瞩,是信息的提供者。过去我认为中指主要是媒体,但现在我越来越强烈地趋向于把律师和会计师从食指转到中指来,因为在证券市场中,交易的公平、公正、公开基本上都和信息有关,而掌握信息、确保信息真实有效的就是这些人。无名指是戴婚戒的,最珍贵、最有钱,代表上市公司。小拇指是监管机构。看上去是最笨、最没有力量的,但当人们合掌礼佛的时候,小拇指永远站在最前面,最靠近佛。借助佛法的力量来管理市场,佛法就是法律。

    环球人物杂志:你当监管者的时候做到了吗?

    戴立宁:我上任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一排反映股价变动的电脑,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电脑搬出去,换成了书架。我觉得这个(分析图表)不是我的事。“五指理论”其实是我就职当天想到、讲出来的,那天我还讲了盲人摸象的故事:每一个人的知觉都是真实的,但都不完整。假如我们彼此交换信息,也许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大象。在知识领域,你我其实比盲人高明不了多少。为什么不抛弃既有的成见,共同管理证券市场呢?

    传统的管理思想,很长时间都是二元论: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但我的观点是一元论的,所有的参与者必须同心协力才能把事情做好,余下的问题只是分工而已。怎么做有效的分工,把事情做好,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证券管理者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会吃力不讨好。

    环球人物杂志:管理者具体应该负责哪些工作?

    戴立宁:证券管理其实可以向交通管理学习。比如超速,过去是警察看到超速车,就开着摩托车追上去开罚单,但超速还是发生了。而现在聪明的管理者采取预警的办法,安装摄像头,并进行提示,这就把防范超速的责任从警察身上转到了驾车人身上,最终效果可能更好。

    大陆市场有后发优势

    环球人物杂志:你在台湾引进境外资金的举措,当时也被认为是有风险的。

    戴立宁:当时是亚洲金融风暴期间,开放间接投资是大忌。那时台湾绝大多数经济学者都认为,引进外资要特别审慎,假如一定要引进,只能引进直接投资,不要间接投资。理由有两点:第一是担心境外资本炒作,即流动性风险,香港股市的动荡就是典型例子;二是担心地区安全,因为上市企业都是相对比较重要的公司,假如外国人借机控制这些企业,对稳定不利。

    环球人物杂志:你又是持完全相反的态度。

    戴立宁:我相信运动中才会有新的变化。当时台湾股民大多是菜篮族,对投资欠缺基本观念,我希望引进新的、好的资金,所以在台湾引进了QFII(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就像开百货公司,你会介意外国人上门、外国货上门吗?作为市场管理者,只要满足一定的标准,货源越充分越好。既然我们需要外来资金,与其让外国人来本地办工厂、利用我们的资源,为什么不把他们的钱放到我们自己企业的口袋里?

    环球人物杂志:你怎么防范风险?

    戴立宁:全世界的热钱到处跑,所以对机构投资者的管理要相对严格,把境外资金像用水闸一样控制住。主要是防范两个风险:一是流动性风险,二是控制风险。对于前者,我们要求引进的资金在投资前提出申请和投资计划,进入市场后进行严格管理,资金放在保管银行,股票放在另一个保管公司,境外机构只能指挥交易,并且要承诺两年之内不能动这些钱。对于控制风险,我也订立了标准。重大产业,如果怕外国人控制,那么就规定好哪些公司的股票外国人不能买,或者最高买到多少比例,这是很容易管理的。其实我最怕的是不知道风险在哪,一旦知道了,监管上从来没有出过事。

    不幸的是,我离任大概10年后,陈水扁把水闸拆掉了,导致台湾现在外资成患,这是大陆要避免的前车之鉴。

    环球人物杂志:你对大陆的监管有什么建议?

    戴立宁:首先应该转变观念,明白自己只是市场的一部分,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不要事必躬亲。另外是借鉴已有的经验教训。台湾几十年前发生的情况,大陆也会发生,比如停止IPO,当然具体情况可能有区别,甚至差异很大。大陆有后发优势,可以少走一些弯路,前人的失败就是最好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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