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31日，加利福利亚州旧金山都柏林的联邦教养所。

  　沉重的大门打开，一位女囚缓缓地走了出来，她迷惘地看着四周，又回过身望了望自己生活过30多年的铁窗，长长地叹一口气，恍如隔世。

  　这位已77岁高龄的女囚，正是33年前试图行刺美国前总统福特的女刺客——萨拉·简·穆尔。她被假释出狱，把人们一下子拉回到了上世纪70年代的美国。她的人生就像那个时代的一场美国梦，充满了幻想、反叛和荒诞，甚至枪指福特、扳机扣响的那一刻，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连自己也不清楚。

  　梦想成为影星

  　萨拉·简·穆尔本名萨拉·简·卡恩，她既非恐怖分子，也不是遭遇不公的少数族裔，只是西弗吉尼亚州查尔斯顿的一个普通人。穆尔出落得亭亭玉立，和其他漂亮姑娘一样，她梦想有朝一日成为演员。

  　她试图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甚至没等拿到护理专业毕业文凭，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学校。然而，事与愿违。穆尔既没有遇到导演，也没能走上演艺路，而是加入了美国陆军妇女队，随后成了一名注册会计师。

  　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正值焦头烂额的时候。越战失败和水门事件给美国人留下了深深的后遗症。他们对政府充满失望，再加上经济的通货膨胀，直接带动了犯罪率和离婚率的高涨。此时的穆尔也时运不济。她的四次婚姻都如烟花一样，稍纵即逝。

  　1970年，穆尔开始在美国传媒大亨兰道夫·赫斯特创办的慈善机构中工作。

  　在整个沉闷的社会空气中，一些激进的、希望改变社会现状的年轻人自发形成了各种团体，用离经叛道的方式发泄对社会的不满和反抗。摇滚乐、吸毒、性解放、裸奔等迷恋怪癖和追求荒诞的嬉皮文化随之出现。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穆尔开始与一些反文化和左翼运动的人士接触，甚至成了激进分子查尔斯·曼森的狂热追随者，并与极端组织“共济解放军”保持密切联系。

  　“共济解放军”是1973年在加州伯克利出现的一个反越战和争取民权运动的暴力革命组织，他们声称要为弱势群体争取权利，并提出要用暴力推翻美国政府。在一些城市的街头，他们荷枪实弹与政府对垒，以此实现其“社会理想”。

  　可以说，穆尔的一生都因为这个组织而改变。特别是1974年，一个看似与穆尔毫无关系的绑架案，却最终把她推上了刺杀总统的道路。

  　被抛弃的FBI线人

  　1974年2月，“共济解放军”组织绑架了美国传媒大亨、百万富翁兰道夫·赫斯特的孙女、19岁的帕蒂·赫斯特，以此要求美国警方释放他们的两名被捕成员。在遭到警方拒绝后，绑匪先是提出要帕蒂的家人施舍200万美元给加利福尼亚的穷人，又提出索要400万美元赎金，这些全部得到了帕蒂父亲的同意。

  　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两个月后，媒体收到了一份帕蒂的录音，内容让听者当场晕厥。帕蒂在声明中说：“他们给我两个选择，或者在一个安全地点被释放，或者让我加入他们的组织。为了我的自由和所有被压迫的美国人民的自由，我选择了后者，我要留下来。”

  　当时，和这盘录音带一起向媒体公布的，还有一张帕蒂身穿军装、手拿步枪的照片，她的背后就是“共济解放军”的眼镜蛇标志。

  　不仅如此，帕蒂还宣布要与自己的家族决裂，并改名为“Tania”(拉美传奇人物切·格瓦拉女友的名字)。她甚至与“共济解放军”的一名成员堕入爱河。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在绑架案发生时，穆尔和“共济解放军”关系密切，而且又是赫斯特旗下慈善机构的员工，因此被FBI看中，把她发展成了一名线人。于是，穆尔随时准备参与营救帕蒂的行动。在这项任务中，她似乎实现了自己青年时期的梦想，成了一名“演员”。但穆尔忘记了，她表演的舞台更大，更真实也更残酷。

  　“共济解放军”紧接着采取了更疯狂的行动。为了给组织募集资金，他们抢劫了旧金山一家银行，劫走1万美元。监控摄像机拍下了其中的一名劫匪，她竟然就是帕蒂。一个多月后，帕蒂又和其组织成员闯入洛杉矶一家体育用品商店，援救一名被当做小偷逮捕的“共济解放军”成员。

  　然而就在第二天，“共济解放军”的老巢被洛杉矶警方捣毁，头目也被击毙。FBI随后抓住了帕蒂。在审判中，帕蒂坚称自己是被洗脑后参与犯罪的。陪审团最终以抢劫银行的罪名判帕蒂入狱7年。在她服刑约两年后，得到了卡特总统的减刑。1988年，好莱坞还将帕蒂的经历改编成了同名电影；在007系列电影《黑日危机》中，苏菲·玛索扮演的人物也是以帕蒂为原型的。

  　但是，在整个过程中，人们却忽略了另一个女人——穆尔。她无辜地被卷进了帕蒂风波，随着帕蒂“临阵倒戈”加入“共济解放军”， FBI认为她失去了利用价值，中止了与她的合作。随后，穆尔的好友也将她出卖，向“共济解放军”组织揭穿了她的身份。

  　既脱离了与左翼激进组织的关系，也失去了FBI的信任，穆尔时常担心自己会因此招致不测。

  　“我早晚要走向毁灭，”穆尔在1982年接受美国《圣何塞信使新闻》报采访时仍心有余悸，“如果当局打算干掉我，我就要发表某种声明。”

  　在惶恐与不安中，穆尔权衡再三，决定重新回到“共济解放军”。为了再次获得信任，穆尔必须要带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作为敲门砖，表示自己的忠诚。穆尔想到了一个极端的做法——刺杀总统福特！

  　刺杀福特是份大礼

  　1975年，时任美国总统福特，对因水门事件下台的前任总统尼克松颁布了特赦令，让他免于起诉，这引起了许多左翼分子的强烈不满。而45岁的穆尔感觉到，“刺杀福特”正是她送给“共济解放军”最有说服力的“礼物”。

  　1975年9月22日清晨，她拨通了警方的电话，威胁将刺杀福特总统。警方很快就找到了她，没收了她身上的一支0.45口径手枪。尽管警方指控穆尔私藏武器，但他们并没有把她的威胁当真，因为仅仅在17天之前，福特总统已经遭遇了一次未遂的刺杀。当时代号为“雏鸽”的女刺客利尼特·弗洛蒙，来到加州萨克拉门托参议员大饭店门口，在离福特总统不到１米的地方突然拔枪瞄准了福特。眼明手快的总统保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她摔倒在地，弗洛蒙当场被擒。

  　尽管在弗洛蒙刺杀福特之后，政府当局加紧了对福特总统的安全保卫，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针对福特的另一场刺杀会这么快上演。

  　警方在当天就释放了穆尔。然而，警方的不屑态度却激起了穆尔的愤怒。刚刚从警察局“走了过场”的她，马上又从枪支商人手里买了一支口径为0.38英寸的左轮手枪，并且赶往福特总统经常下榻的圣弗兰西斯饭店守株待兔。

  　穆尔真的等到了。她刚到不久，福特总统就从饭店里走了出来。穆尔在拥挤的人群中左突右冲，挤到了离福特不到12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射中应该没有问题。”穆尔悄悄地举起了手枪，瞄准福特……

  　穆尔并不知道，她的这种反常的行动，已经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一名机警的残疾军人、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奥利弗·西普勒，以他军人的敏感，发现了穆尔这个不安分的女子。

  　就在穆尔扣动扳机的一刹那，西普勒猛地推开了她的手臂。这个及时的动作救了福特的命，出膛的子弹在离福特肩部大约1米的地方飞过，打在了墙上，反弹后击中了路边的一名出租车司机。

  　计划暴露的穆尔尽管慌乱，却没有选择立刻逃跑。“刺杀福特作为组织礼物”这个坚定的信念让她想要再次扣动扳机。但是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西普勒狠狠地将穆尔的手按住，周围的特工也冲过来围捕她。

  　穆尔的刺杀行动彻底失败。

  　“既后悔又不后悔”

  　1976年，穆尔被判终身监禁，并于次年被送往西弗吉尼亚州女子监狱服刑。可是，这个抛弃了家庭和工作来追随激进组织的中年妇女，始终是个不安分的人。两年以后，她竟然成功越狱了。可惜仅仅呼吸了几个小时的新鲜空气，她就又被重新抓了回去。此后，穆尔再也没有找到任何逃跑的机会。

  　1982年，穆尔在狱中接受采访时，表达了自己的复杂感受。“我既后悔又不后悔。后悔是因为这种举动毁掉了我的余生；不后悔是因为在那一刻，我似乎正确地表达了我的愤怒，因为我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枪来。”

  　几十年的监狱生活磨平了穆尔当年的冲动。如今，再次反思当年的言行举止，她开始忏悔：“我完全是出于肾上腺素分泌旺盛，并没有细想后果。我仿佛被蒙上了眼罩，一叶障目，只听得见我想听的东西。”穆尔说，她很高兴行刺没有成功，她甚至曾写信向福特总统致歉，只不过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当年曾经是穆尔辩护律师的前联邦公共辩护人詹姆斯·休伊特回忆说，当时穆尔是个“相当混乱的人”，从未给出任何令他满意的解释，比如她为何刺杀福特。因此，休伊特曾经试图以“精神错乱”为由替她洗清罪名，但穆尔自己却认罪服法。

  　根据美国联邦监狱局的规定，在押犯人在服刑期满10年之后，如果表现良好，可以申请假释。在2007年12月31日，穆尔终于走出了监狱的大门。此时，她已经是个七旬老妇了。

  　在当年的刺杀案中，穆尔成为唯一活着的当事人。另外两位——福特总统和奥利弗·西普勒都已经先后离开人世。福特总统在2006年12月26日病逝，享年93岁。在躲过了穆尔的刺杀后，他一直健康地活着，成为美国历史上最长寿的总统。而当年阻止穆尔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奥利弗·西普勒也早在1989年去世。

  　不过，与另一位刺杀福特未遂的女刺客弗洛蒙相比，穆尔应该是幸运的。至今，现年59岁的弗洛蒙仍在沃斯堡联邦监狱服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