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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整形第一刀”我在疲惫地走钢丝 |
| 本刊记者 刘畅 |
| ( 2007-11-16 第42期 ) | 【字号 大 小】【打印】【关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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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陈焕然,曾有这样一个段子:在北京王府井的大街上,只要喊上一声陈焕然的名字,一半的姑娘都得大惊失色、抱头而窜。为什么?难为情!就怕被陈医生认出来:“你不是在我那儿整过容的某某吗?”段子当然有些夸张,但足以说明陈焕然在整形界的威望,他甚至被称为“中国整形第一刀”。 在陈焕然眼中,“女人的身体就是材料”,还被他分为三六九等:普通作品,精品和皇家极品。从最早因做变性手术而驰名的“中国变性大师”,到如今著名的整形外科专家,陈焕然称自己“整人无数”。最忙的时候,他一天要看十七八个女孩,最多要做5至8例手术。 而如今,有一多半的整形者却被陈焕然劝了回去。“因为中国美容整形业发展到现在,进入了返修的高峰期。”据中国消费者协会统计的数字,中国美容整形10年毁掉了20万张脸。 陈焕然说,20万张脸被毁的主要原因是大部分女孩不适合整形。“材质不好再强求整形,改造工程太大,必然会破坏一张脸的和谐。所以也就出现了有的女孩越整越丑,越丑越整的恶性循环。再加上受利益驱动,美容院和发廊甚至也开始做整形,这肯定要毁掉很多人。” 只要说起他的专业,陈焕然总是极度兴奋。他曾是一个典型的工作狂,一个“要做就做到最好”的完美主义者。一方面,整形是他的职业;但另一方面,面对“假面”他却感到惶恐。他自称是最大的“造假者”,虽得意,也黯然。 陈焕然的这种矛盾,恰恰反映了中国整形业的尴尬境地。 “变性师”的挣扎 陈焕然20年前便练就了一手玩刀子的绝活。1982年,他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安徽医科大学医疗系,高考时他填报的15个志愿无一例外全是医学院。1990年,他又以总分第一名考入中国医学界最高学府———中国医学科学院,师从整形外科权威专家陈宗基教授,并获得博士学位。 陈焕然说话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凭着头脑聪明和干什么必拿第一的那股钻劲儿,在陈宗基教授门下,他修炼成了最得意的门生。“整形医生是门手艺活,在脸上最细微、最脆弱的地方动刀,还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全靠功夫。”陈焕然最初用肉皮和鱼肠子练刀,“鱼的肠子多细呀,师傅还要求我们在上面缝8针,灌上水看漏不漏;把头发丝在显微镜下劈成3份,剪成段让我们拿镊子捏,看你一分钟能捏多少根。” 俗话说:“不疯魔,不成活。”最疯狂的时候,陈焕然甚至用半年时间解剖了200多具尸体来“找感觉”。他还到中央美院去学了半年素描,了解人体的黄金分割比例。 “如果隔一段时间没有新的创意,新的挑战,我就会觉得心里痒痒。”因此,陈焕然选择了国内无人攻克的易性癖变性手术,当作博士学位的一个课题。2000年9月,国际变性学术研讨会在东京举行,中国医生陈焕然的变性“杰作”仿真度,让外国人惊讶。中国人将整形外科领域里最复杂的“性别工程”完善到了极致,陈焕然因此被誉为“中国首席变性手术大师”。此后,我国所做的近百例易性手术中,一大半出自陈焕然之手。“其中有38例变性人结了婚,还有结婚8年后丈夫都没有发现的。” 回顾这段历程,陈焕然却用了“挣扎”两个字,“在人道和伦理的天平上挣扎”。医学上的难关被陈焕然击破后,道德的谴责却让他时时有种负疚感。陈焕然永远忘不掉这样一个案例。“那是一个美丽而性感的女孩,我无法相信这样一个上帝精心制造的尤物,也要求改变自己的性别。但经过各方面论证,女孩完全符合需要实施手术的16项标准。” 女孩赤裸裸地躺到手术台上,陈焕然看着她漂亮的身材和动人的脸蛋,突然感到无从下手。男变女,陈焕然可以把他们一个个打理得漂漂亮亮,自己也有种成就感;可女变男,尤其是一个各方面条件都非常好的女孩,在他的手下被人为地破坏,让他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虽然易性癖是一种有性别认知障碍的病人,他们的性中枢系统出了毛病,造成性别混乱,通过手术治疗能使他们的个体生命得到尊重。可是,也有人认为我是在纠正上帝的错误,是逆天而行,是作孽。”在厦门巡诊时,甚至有一位老道劝说陈焕然“多积些阴德”。 虽然女孩做完手术后获得了幸福,虽然陈焕然也不迷信,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前方的巨大漩涡。“‘变性’两个字太特殊,涉及到法律、道德、伦理、宗教、婚姻和医学等等方面。在国外,这种工作叫性别工程,有专门的法律保护,泰国等许多国家还成立了变性研究中心。我国目前对于这项事业既不提倡,也没有禁止。再三考虑后,我将工作的重点转向人体与面部五官的整体设计、整形美容手术以及失败手术的修复。” “刀客”的疯狂 陈焕然再次出发了,又拿出了他要做第一的那股拼劲儿。 身边的护士形容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工作狂!”“在病房、手术室、办公室之间一溜儿小跑,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只要站到手术台前,马上精神焕发,莫名的兴奋;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多精力,做一个普通的隆胸手术也用好几个小时,比病人自己还挑剔……” 陈焕然甚至患上了“猎艳”的职业病。每次出门,提包里都装着相机、尺子、镜子。周围只要有漂亮女孩经过,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跟踪、偷拍,有时就为获得一个好的鼻子模型。“在她们脸上发现一点点小缺陷,我都必须拉住她,告诉她我是整形外科医生,她的鼻子可以再修改一下……”因为这些冒昧的举动,陈焕然曾被打得鼻青脸肿。 2000年至2003年,正好是中国整形业从快速增长到爆发的鼎盛时期。在陈焕然供职的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医院,上门求着挨刀的姑娘挤满了他的工作室。“那会儿只要看到女人们的脸,就想用手术刀改变她们,让她们变得更美丽。如果患者术后对我感激和赞扬,我的动力就更足了,甚至恨不得用我的刀改变所有的女性……” 当时的陈焕然已经结婚,他“迷恋美女”的特殊工作性质,让妻子难以忍受。白天在医院,他接待成群的美女,甚至要拿着尺笔,在她们的裸体上勾来划去。晚上,姑娘们的电话更是响个不停,因为术后更需要陈医生的心理安抚。休息日,陈焕然还要和美女秘密“幽会”,讨论她们的整形设计方案……“我总是在医生的角色里转悠,这就是我最失败的地方。”陈焕然不无悲哀地说。最终,妻子远赴美国,至今两人仍在分居。 “不知你们看金庸的武侠小说是什么感受,我每次看都有一种难言的伤感。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行走在江湖中的刀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磨炼自己的剑术,总是希望自己的技术能达到一种几乎完美的境界,可是到头来却发现敌人竟然是自己……” 陈焕然渐渐发现,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天生丽质的美女,“每个人我看到的都是缺陷,如果在一个女孩的身上找不到缺点,会让我发疯,怀疑自己的技术还不精湛,还一定有没看出来的破绽。”陈焕然说他甚至失去了七情六欲,“好的整形医生,决不可能把手术台上的女人互换成别的角色如妻子、母亲、姐妹,那样你就无法下刀,手会颤抖。我眼里的美人不是活色生香的,只是材料,麻木了。” 在陈焕然的“作品”中,能被他视作“皇家极品”的不超过十例。就是这为数不多的“皇家极品”,也让他伤感:“雕塑家可以把他完成的作品珍藏起来欣赏,而我的作品在成功后,最希望远离我甚至遗忘我,恨不得让我永远消失……每每送走她们,我就会感到无尽的空虚,好长时间心里没着没落的。” 陈焕然说:“我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是男人,然后才是医生,但是这些变性手术、整形手术把我的角色次序颠倒了!我跟病人交往首先是医生。你今天把一个女的变男的,或是做隆胸,你说下回摸再美的女人乳房,还有什么感觉吗?你的感觉就是:看看这个地方的刀口切完了,以后疤落在哪儿最好。” 又一次,巨大的漩涡让整形医生陈焕然喘不过气来。“我在疲惫地走钢丝”,该不该继续,陈焕然迷茫了。 “修理工”的觉醒 更让陈焕然感到心理崩溃的,是他深信能带给人美丽和自信的整形行业,也开始出现不和谐音符。 陈焕然说,2003年“非典”之后,中国整形业之所以发展到了顶峰,和四个典型人物的出现分不开:四处宣传自己是中国第一人造美女、出书嫁人两不误的郝璐璐;参加“2004环球洲际小姐”北京赛区决赛的杨媛;青岛的变性人陈莉莉;而影响最大的是媒体报道的“天津丑女张静,因为整容找到了工作”。 “媒体上4位美女的大规模宣传,就像一场秀,带动了整个中国的整形风潮。韩国人造美女能成为明星,是因为她们有健全的培育体系,只有在女孩整形成功后才暴露她们的身份。而中国商家急不可待,甚至女孩还躺在手术台上,就开始宣传,毁了她们的后半生。这4个女孩成了商家炒作的牺牲品,现在命运都特别悲惨。整形不能改变命运!如果一个人只要整形好看就能有好的工作,那清华、北大岂不都要改成整形机构了?”陈焕然愤慨地说。 然而,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一向精益求精的陈焕然,也险些“失足”。 “最让我刺痛的,是一位40多岁的大姐,她年轻时漂亮出众,希望通过整形恢复青春。”陈焕然为她做了整体的策划,“手术很成功,大姐一下年轻了20岁。但她回家后,孩子不敢接近她,老公也总说她别扭,问题出在20多岁的脸却有着40岁人沧桑的眼神和举止。大姐心理崩溃了……”陈焕然整出个“疯子”来,这让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挫伤。“我渐渐发现,做一个好的整形医生并不仅仅是手艺活,更重要的是美学、社会文化学和心理学的延伸。 今年年初,一位女子以“做瘦脸美容手术,双颊留下明显疤痕”为由,将陈焕然告上了法庭。最终案件采取庭外调解,不做法律定论。陈焕然称,他没有为该女士实施过瘦脸手术,但考虑自己曾为其进行过面部疤痕的治疗,且效果不够理想,愿意一次性付给对方30万元。对于此事,陈焕然没有再多做解释,“网上骂我的人多了,但我不在乎。” 然而对于整容业,这片他痴迷的江湖,陈焕然的态度却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人的手术刀是很有限的,我一辈子能修好几张脸?现在谁来找我做手术都要通过三关,先去看心理医生,过心理关(为什么整容),再过审美关(知道什么是美)以及对手术风险的估计。我有一整套测试题,比GRE、MBA难度还高,过不了关就不接受手术。我还希望办讲座,传播科学的整形观念,减少毁容几率,拯救更多可能滑落整形陷阱的人……” 两年前,陈焕然自己也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以前只想做顶级医生,有时就是被人推着走,很盲目。经过心理疏导,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要有自己真实的感受。抓把雪在手心里,感觉到冰凉;摔倒了,感觉到疼,这都是幸福的,最怕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之前,我竟丝毫没有意识到。” 陈焕然说他将来肯定要改行,想研究命理学,看看人到底有没有命运。他还想去北大读哲学博士。“我现在的状况是职业心理障碍,没有男性应有的冲动和欲望,将来不干这一行,肯定会恢复。现在我比其他任何时候都相信爱情,相信真爱。” 在鱼龙混杂的整容界,多少患者、医生都恨不得把自己包裹起来,而陈焕然却选择勇敢直面。42岁的他还在前行:“我要研究动态的美,未来的整形要从不可逆到可逆。现在好莱坞就在设想,以后拍不同的片子,演员可以整形成不同的形象,整形可以随时更改……” (编辑:刘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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