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她是一个傻子，甘心情愿拿自己的钱去填虎口；有人说她自不量力，一个人揽了一个民族该干的事儿；也有很多人嘲讽她完全是为了出名、过瘾……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见过全莉的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典型的东方才女：北京大学英美文学系毕业，美国沃顿商学院的MBA，进入意大利时装界后，曾任费拉（Fila）、贝纳通（Benetton）和古奇（Gucci）公司的全球品牌经理，通晓七国外语。以全莉的资历和背景，她本可以过上奢侈富有的安逸生活，然而她却选择了一条艰辛的路——拯救中国虎。

  　在全莉位于北京SOHO现代城的住所里，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猫科动物世界：一只全身乌黑油亮的英国大猫慵懒地趴在门口，墙上镜框里是一只将半个身子伏在河里的老虎，一尊红色的豹子瓷雕傲然挺立在落地窗前，复式的楼梯上趴满了各种布老虎的手工艺品……

  　全莉从容淡定地端坐在我面前。“放下别人羡慕的这一切，你怎么做到的？”

  　“其实，就是一个中国人的责任。我不希望中国虎这个中国特有的虎种在世界上消失。而这种想法的产生，最初只是缘于一次与‘大猫’的沙漠邂逅。”

  　邂逅“大猫”

  　1998年，夏日午后，纳米比亚沙漠深处。

  　乘坐在吉普车内的全莉与向导正在观赏着沙漠美景，突然，一只大猫一样的动物远远进入她的视野。

  　车停了下来。天哪！竟是一头猎豹！

  　它形销骨立，皮毛没有任何光泽。当全莉与猎豹眼神相对时，短短的瞬间，她竟然读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渴望，乞求，还有忧伤。

  　这沙漠里怎会有猎豹呢?!

  　回住地后，全莉立刻报了警。原来，因为纳米比亚政府刚刚出台不再允许私人豢养狮、豹等大型野生动物的政策，很多野生动物被放生了。与她对视的，正是被人放归自然的猎豹之一。

  　沙漠之旅结束后，全莉一直忘不了那次与猎豹的对视，她一直担心着那头猎豹的命运。如果换作别人，与猎豹的邂逅最多只是一次奇特的经历，偶尔会在聊天时提起。对于全莉这个极度喜欢猫科动物的女子来说，此次邂逅却成为她人生的转折。

  　全莉是一个对美很敏感的人，所以选择在时装界打拼。然而时间久了，她却发现时装追求的美只不过是表面的时髦而已。与猎豹邂逅后，全莉来到非洲的野生动物保护区，近距离接触了老虎、猎豹、狮子等野生动物，她的观念发生了转变——保护生态环境才是最酷最时髦的行动。

  　1999年夏，全莉一回到国内，马上找到国家林业局，提出想为保护中国的野生动物做点什么。林业局专家对中国虎的现状和盘托出，让全莉非常震惊：

  　“华南虎，又称中国虎，是中国独有的、最古老的物种之一。目前，野生中国虎仅剩10到30只，而且20年来从不见踪影。散居在世界各地动物园人工饲养的中国虎大约有60只，都是上世纪50年代捕获的6只老虎的后代。但它们已野性尽失，基因衰退。有人预测，如果再不采取任何行动，不到2010年，中国虎将从地球上灭绝……”

  　与虎共舞

  　全莉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拯救中国虎。

  　无论在中国还是世界，从未有过个人拯救野生虎的先例。该如何拯救呢？全莉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她开始在动物园里寻找突破。

  　一只老虎正在进行捕食训练。体形魁梧的它被喂养惯了，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小羊无动于衷。在周围孩子们“小羊快跑，小羊快跑”的喊声中，老虎终于抓住了小羊。可是，它却不知该怎样咬死它，折磨得羊一直“咩咩”惨叫……

  　那一刻，全莉心里难过极了，不仅是为那只受难的小羊，更为连羊都对付不了的老虎。“老虎离开了自然，就失去了野性，也就失去了它们的本质。它们被关在笼子里，被人类庇护着，但那并不是它们真正的家。”

  　2000年10月，全莉开始了第一次大胆拯救行动：在伦敦成立了“拯救中国虎 ”（Save China's Tigers）国际联合会。这是全世界第一个专门为保护中国虎和中国其他大型猫科动物而设立的慈善基金组织。

  　全莉认为，拯救中国虎首先要拯救它们的生存环境。她设想将中国动物园里的中国虎幼崽送到保护基地。放虎归山，让它们恢复野性，从而拯救这一濒临灭绝的物种。2001年，全莉专程到江西宜黄、福建梅花山等地考察，为中国虎寻找合适的生态野化驯养基地，由于种种原因，保护区始终未能建成。

  　不能再等了！多等一天就等于多一分中国虎灭绝的可能！2002年11月，焦急的全莉在丈夫的资金支持下，花400万美元在南非收购了17个被牛羊破坏了的牧羊场，总面积达3万多公顷，专门用于驯养野化中国虎。

  　这个东方女子，从此开始了与虎共舞的生活。

  　深陷流言

  　2002年11月，全莉同中国林业局签署中国虎野外放归计划的合作协议，将上海动物园的两只小老虎“国泰”和“希望”送往南非的“老虎谷”，接受野化训练。协议规定，如果“国泰”和“希望”能在2006年初繁殖成功，到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时，第一批在南非野化的老虎后代将及时返回中国。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成功了，那将是人类拯救野生动物、拯救中国虎的历史性突破。然而一开始，各方面的流言和质疑就把全莉包围了。

  　她遭到国际其他虎类保护组织的打击。“中国虎是一定会灭亡的，已经不值得拯救了，你应该把钱用于别的老虎项目，”有人这样警告她。她越努力地投入，反对意见就越强烈，甚至开始对她进行人身攻击：“用生态旅游名义作无关紧要的马戏，唯一好处是一个有钱人觉得自己做了点什么事情。野生动物保护应由专门组织做，这女人应把她的钱给那些知道如何使用这些钱的人……”

  　在流言漫天飞中，全莉更加执着。2003年9月，未满周岁的“国泰”和“希望”经历了29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平安抵达南非。野化驯养开始了，但她心里没有一点底。

  　两只中国虎从小在围墙圈起来的水泥地上成长，平时除了牛肉，甚至不愿吃任何别的食物。在南非营地，它们连捉只鸡都显得那么艰难，跌跌撞撞地花了80分钟。更为奇怪的是，即使是咬死了猎物，也丝毫没有吃的欲望，而是将其扔到一边，照样跑去找饲养员讨食物。全莉的压力越来越大。

  　在虎专家的指导下，全莉给幼虎制订了严格的野化课程：先将3万多公顷的野化区分割成适合不同年龄段的放养区。第一个放养区是给幼虎准备的，内有两间夜宿篷，从露营地外任何地方都可以观察到他们的动向。待他们熟悉狩猎后，便被转移到第二个放养区。茂密草丛和灌丛供它们埋伏和围捕，偶尔放一些山羊之类的活物进去，观察他们的举动。如果老虎能够捕获活物进食，再下一步，他们就会进入自然放养区了。

  　野化驯养的过程是繁杂的，但让全莉等人更焦急的是，这毕竟只是一种尝试，大家心里都没底。幸运的是，仅仅在两个月后，野化成果就开始显现了。

  　“国泰”和“希望”学会了猎捕，从捕获一只活鸡到把它吃掉，只需10分钟。它们磨厚了脚掌，锋利了爪牙，学会了为自己搭建虎窝，甚至知道如何藏匿自己的食物。2004年12月，“国泰”和“希望”已经能捕获羚羊了；2005年4月，它们又吃掉了豪猪……在3万公顷的南非营地里，留下了“国泰”和“希望”的王者威仪。

  　全莉欣喜地观察着两只中国虎的变化，她憧憬着中国虎的脚掌重回中国、在山林间咆哮。然而，灾难总是那么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2005年8月17日，“希望”突然不吃东西。第二天，它大便困难。第三天，发现排泄物中带血。虽然请来了兽医及时救治，但“希望”还是死去了。

  　尽管她请国际上最权威的虎专家对“希望”的死因进行了调查，公布了尸体解剖报告，死因主要是由结肠炎造成内毒素血症继而导致急性心力衰竭。非议声再次响起，“希望”的意外死去，让全莉和中国虎野化项目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艰难境地。

  　拯救文化

  　拯救中国虎项目是一件烧钱的事情，除了前期投入400万美元购买非洲营地外，野化中的花费也相当昂贵。老虎们追杀的每一只羚羊都是基金会花200美元买来投放到营地里的，每月每只虎的野化食物费用都要2000—4000美元，仅南非的这个项目，每年至少要100万美元的花费。钱像流水一样地花着。全莉曾期望在西方募集到公众捐款来帮助中国虎项目，但是由于对立组织的质疑和攻击严重影响了基金会的声誉，很多国际财团都拒绝伸手。

  　更让全莉痛心的是，两个她最信任的合作伙伴，却打着保护野生动物的幌子挪用了全莉准备用于野化虎的100多万美元资金，为自己买房还债……

  　在拯救中国虎这条路上，全莉经历了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她从高调变得越来越沉默。而此时，她的丈夫斯图尔特站了出来。

  　斯图尔特是一个投资银行家，先后在几家世界知名银行工作。他开始并不希望在中国虎项目上投那么多钱。但在全莉的努力中，他渐渐看到了中国虎保护并不只是神话。虽然不是中国人，但他能够体会到这个项目对中国野生动物保护的深远意义。于是，2001年已经退出银行界的他，不仅拿出了自己的积蓄，还逼迫自己重新开始工作，全力以赴资助全莉。到目前为止，斯图尔特为拯救中国虎已经花了1000多万美元。

  　“如此付出，你到底图什么呢？”记者问全莉。

  　“就我个人的能力而言，要扭转中国虎将灭绝的态势可能很难，但现在中国虎还没有灭绝，说明还有希望。即使灭绝了，至少在拯救期间，我做了我能做的！我不后悔！”全莉的解释很淡定。

  　“西方人对中国有很多误解，尤其是在对生态环境和野生动物的保护上。他们谈到中国虎就说‘中国人在消费虎骨，在吃虎鞭汤，中医害虎’等等。其实，中国人在拯救大熊猫和朱鹮上做出了很多的成就。遗憾的是，我们在动物保护领域做出的努力国外却一无所知。我希望通过我们拯救中国虎这种有魅力的动物，使外国人了解中国人在环境保护和野生动物保护上进行的努力，改变他们对我们的负面印象。”

  　全莉说她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而已。“虎在中国文化上的地位是根深蒂固的，一旦消失，将是中国文化的一份损失。在我看来，拯救中国虎，实际上也是在拯救中国文化，这是作为中国人的社会责任。”

  　记者手记

  　全莉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最后一次采访时，她在非洲。两个多小时的越洋电话里，话题由虎及人，由拯救及责任，对她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