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哥姓张，小五十的人了，体重有200多斤，冬天穿上皮衣皮裤，整个一“海豹”，守着京西某市场的一间“杂货铺”。　说是“杂货铺”，名副其实。铺子门口摆两张门板，上面放满了电刨、电锯、小刀什么的；铺子里面更杂，小玻璃箱里摆着“西周的青铜铺首”，“瑞士的英格纳手表”，柜子上堆着叫不出名堂的一些烂瓷器，地上放着号称紫檀花梨的木器，画缸里散着一捆老画。

  　我看过他卖美国小刀，真有点老天桥卖大力丸的味道。“看看，我的小刀快不快？”说着话，抽出一块烂铁来，唰刷两下，刀落铁断。

  　胖大哥卖画，只看大小，不看名头。“我是大老粗，你看着给吧！一百二百的，你不嫌寒碜，我也没意见。”齐白石、张大千，他都敢招呼。你要是后悔了再找他，他准说：“别问我啊！我没文化，什么也不懂！你可以问你周姐啊，她懂。”周姐在胖大哥门口摆了张桌子，给人刻图章。人有30来岁，长得很清秀，不爱说话，大都是淡淡一笑。

  　市场没名气，顾客来得少，胖大哥的生意清清淡淡地开着，偶有一个人走过，他也吆喝。终于在冬日的一天，连周姐刻图章的摊子也撤了。我到他铺子里去的时候，胖大哥，人醉着。“兄弟，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老骗人，是吗？我就是一骗子。今儿不骗你了，这扇面送你。它可是你周姐送给我的，人都走了，我还要这扇面干什么！我没喝多，拿着，拿着！记住了，要远看，远看！”

  　约友人一起远观此扇面。冬日的阳光下，远山近水，江上孤舟，那幅黑乎乎的扇面灵动起来。看扇面落款，竟是宾虹。友人是从美院毕业的，叹道“黄宾虹50岁以后,画风逐渐趋于写实；80岁以后,才真正形成了人们所熟悉的‘黑、密、厚、重’的画风。不想，你竟在杂货铺碰到了他的真迹。”

  　急急地拿了扇面去找胖大哥。胖大哥的酒已经醒了。“什么也别说了。” 胖大哥叹了口气，“这就是缘。我自认一辈子是个坏人。坏人要是做好事的时候，好人就得便宜了。对了，那副画上的印是篆字，我认不得。你周姐还考过我呢。你要认出来了，告诉我一声。”

  　那印后来我认出来了，4个字“先生姓黄”。

  　但我没找到胖大哥。市场消失了，周姐消失了，胖大哥也消失了。很多东西都从我们生活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