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日,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项判决引来众多媒体聚焦:公安部督办的 “2.20”枪案终于以“警匪勾结制造假案”的性质定案。法院一审宣判,被告人徐承平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被告人原福州市公安局晋安分局刑警大队岳峰中队中队长郑军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原福州市公安局晋安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刘雄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而此时,坐在旁听席上的陈信滔,千思万绪涌上心头。他一声长啸——“苍天有眼哪!”

   6月4日,记者来到位于福州市仓山区的陈信滔家中,专访了这位揭开福州“警匪勾结大案”的人。虽然曾经是位小有名气的富翁,但一场灾难过后,在陈信滔家中,如今再也看不到往昔的辉煌。一场生死劫难、三年牢狱之灾、绝处逢生的大转折……经历了太多太多的陈信滔一时不知话题从何说起。沉思良久,陈信滔还是决定从那个至今令他想起来都后怕的“2.20”枪案开始。

   深夜枪案:“歹徒”持枪抢劫,刑警与之展开“枪战”,并“果敢”将其击毙

   听着陈信滔的讲述,一个只有在警匪影片中才可能看到的场面浮现在了记者的眼前:

   2001年2月20日晚11时许,在福州市旧车交易市场的一个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玻璃,可以看到两名男子相对而坐,正在谈着什么事。一会儿,面对玻璃窗的人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同时他抚了一下头，发出一个暗号。顿时,埋伏在旧车交易市场里的数十名警察一跃而起,其中5名警察手持微型冲锋枪,隔着玻璃窗,对屋里的人猛烈扫射。那人应声倒在椅子上。随后,警察立即封锁了现场。

   第二天,“旧车交易市场打死人”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在福州传播开。福州市公安局晋安分局对外宣布:这是一起“持枪敲诈、抢劫案”。2月22日,福州数家媒体同时刊发题为《一持枪劫匪被击毙》的报道,报道描述了“分局刑警与歹徒枪战并将其击毙”的逼真场面,还配发了一幅劫匪照片,压图标题令人心惊肉跳——“持枪抢劫,毙了活该”……

   讲到这里,陈信滔怎么也讲不下去了。停了好一阵子,他才说:“被打死的这个人叫卞礼忠,是个做水果和装修生意的老板。那个从办公室出来的人叫徐承平,是福州安祥国际集团投资有限公司的老板。本来那天晚上徐承平是要约我和卞礼忠一起去的,因为我外出又关了手机没能联系上,所以才幸免逃过这一劫。”

   这事还要从陈信滔做的旧车交易生意说起。陈信滔早年当兵,1997年以少校军衔退伍。后来,靠着十几万元的安置费和在国外的哥哥姐姐们的支持,他在福州开起了首家二手汽车交易市场。由于二手汽车市场的日渐红火,再加上经营得当,没几年,陈信滔在福州商界已是小有名气了,资产也在大幅增长。正是这个旧车交易市场,让做汽车生意的徐承平眼红了。而徐承平则在当地被认为是位“通天人物”,他最喜欢宣扬的是与当时福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长王振忠“关系好得不得了”。徐承平先是强制与陈信滔合作,后发展到意欲吞掉陈信滔,最终达到独占福州市旧车交易市场的目的。

   在与徐承平的交易中,陈信滔付出了沉重代价。陈信滔的哥哥为此找了当地人卞礼忠调解,试图让徐承平给陈家“放条生路”。卞礼忠也算得上福州一个厉害的角色,虽不是黑社会,却结交了一些“道上的朋友”。

   “调解谈判”于2001年2月18日晚在福州一家酒楼里进行。徐承平先是利诱卞礼忠,结果卞礼忠“没给面子”。又压服不了陈信滔,于是徐承平就动了杀机。2月20日晚,徐承平多次打电话给卞礼忠和陈信滔,约他们在旧车交易市场再议。卞礼忠应约而至,于是就发生了“2.20”枪案。

   “冒死”报案:被羁押三年,经历三次起诉,八次开庭审理,两次发回重审

   “2.20” 枪案的第二天,福州市公安局晋安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刘雄命令刑警四处搜捕“涉案”的陈信滔,未果。3月7日,晋安分局以陈信滔兄弟涉嫌“特大持枪敲诈案”为由,发出协查通报。陈信滔告诉记者,他当时很犹豫:是站出来揭露事实还是逃出去?几经犹豫,加上昔日部队领导和战友们的好言相劝,他终于拿出军人气概,决心把实情弄个水落石出:“就算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我不相信公安局连一个好人都没有了。”

   3月下旬,陈信滔通过昔日的领导向时任晋安分局副局长的陈卫红陈述冤情,并表示要到分局报案。陈卫红当即承诺一定会做严肃处理。

   然而几天之后,当陈信滔来到晋安分局报案时,等待他的却是监禁与审讯。不仅如此,晋安分局还组织专人在当地媒体上发表文章,将陈信滔描绘成因不满与徐承平之间的合作而伙同黑恶势力试图敲诈的劫匪形象。

   3月29日,陈信滔被移送到福州市第一看守所。4月18日,晋安分局重案中队长陈世滨等人到看守所,掏出一张逮捕证和一张刑事拘留证,要陈信滔签字。悲愤的陈信滔在逮捕证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堂堂正正,何来敲诈勒索？苍天一定有眼!”

   此后，陈信滔在看守所一呆就是三年,其间经历了三次起诉,六次退回补充侦查,八次开庭审理,两次发回重审。

   时间到了2002年,事情有了一个重大的转折——福建省公安厅分管刑侦的副厅长牛纪纲出任中共福州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牛纪纲上任不久,就查处了福州市车管所腐败案，以及福州交警支队支队长林孜腐败案，震动了全国。这让陈信滔的心里再次燃起了希望之火。他在狱中给牛纪纲写了一份举报材料。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对陈信滔都显得极为有利。先是福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王振忠携巨款和情妇出逃,接着是曾经主管公诉“陈信滔敲诈勒索案”的晋安区检察院副检察长陈峰和晋安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任燕榕等人相继落马。后来,徐承平也被抓获。

   但另一个事实还是给了陈信滔一个沉重打击:“2.20”枪案的主要参与人员刘雄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成了“5.22”专案(王振忠出逃案)组的一名分组组长;而参与枪案的警察全都毫发未损。

   2003年4月15日,晋安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陈信滔兄弟敲诈勒索罪名成立,陈信滔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这样的判决使陈信滔的家人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在外举债奔波的妻子林琼最后也丧失了信心,多次来到看守所劝说陈信滔放弃上诉,甚至动员了陈信滔昔日的领导、战友一起劝说,结果都遭到了陈信滔的拒绝。陈信滔坚持认为:“我认了,下回还有张信滔、李信滔、王信滔会重蹈我的覆辙。我曾是个军人,我得有军人的尊严。我不能让这两个字蒙羞。”

   2004年初,陈信滔在痛苦的坚持中终于等来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消息。2月15日,福州市政法委就枪击案再次召开协调会。牛纪纲局长主持会议,他给专案组提出三点意见:第一,你们一直想方设法要证明陈信滔有罪,但事实不清,没有证据。你们为什么不查一查陈信滔无罪的事实和证据呢?第二,福州汽车北站的敲诈勒索案和“2.20”枪案完全是两回事,就不要扯在一起了。第三,徐承平等制造的假案,还要加大力度查下去。

   3月4日,晋安区法院当庭宣判陈信滔兄弟无罪。

   真相大白:副局长坐镇指挥,众刑警参与,制造骇人听闻的枪击假案

   获得自由后,陈信滔立即奔忙于福州各个部门之间,要求追查“2.20”枪案的元凶,没有结果。无奈之下,陈信滔直接给公安部部长周永康写了一封信，请求“尽快甄别一起骇人听闻的假案，清除公安队伍中的败类”。

   不幸的陈信滔又是幸运的。他的信不久就转到了周永康部长手里。2004年3月30日,受领导派遣,公安部警务督察局王志刚等二人前来福州，调查案件的真实情况,专门约见了陈信滔。

   2004年5月31日,陈信滔期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福州市公安局以纪委书记盖起章、监察室主任林祥金为首,展开了一场被人们称为“5.31风暴”的行动。当天,参与“2.20”枪案的刘雄等人全部被公安局纪委工作人员带走,另外十余名涉案人员被“双规”。 2005年3月14日,福州市公安局向福州市检察院送达起诉徐承平、刘雄、郑军等人的起诉意见书,“警匪勾结制造假案”的事实终于真相大白——

   “2.20”枪案的前一天,徐承平和福州市公安局晋安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刘雄约定,以徐承平的暗号为准,枪击卞礼忠和陈信滔。然而,枪案那天只有卞礼忠一人前来。徐承平发出暗号后,刘雄就下令向屋子里的卞礼忠开枪射击。晋安分局岳锋派出所刑警中队中队长郑军开了第一枪,重案中队长陈世滨、警察沈思忠、郑明等人也先后开枪……为防止伪造现场时被人发现,刘雄指挥沈思忠在门口警戒。进入办公室后,刘雄将卞礼忠推倒在地。郑军上前蹲下,将嵌在卞礼忠皮肉中的子弹往里按,一边按一边骂:“你不是很有派头吗?你再有派头最终还不是落在我们手里。这么多子弹都打不死你,疼也疼死你。”见卞礼忠的手还在颤动,郑军便拔出手枪,朝卞礼忠的眉心补了一枪,又在其左脸补了一枪。经查,他们一共朝卞礼忠打了150多发子弹,身上被打了47个弹孔。在确认卞礼忠没有带枪后,郑军取出徐承平事先准备好的装有仿六四式手枪的塑料袋,隔着袋子把子弹上膛后丢在卞礼忠的右手边。刘雄又将徐承平准备好的8万元钱,加上从卞礼忠身上搜出的1万多元现金,一并撒落在卞礼忠的尸体旁,伪造卞礼忠持枪抢劫而被当场击毙的现场。处理完现场之后,他们还启用两台拖车,将停放在市场内的29部轿车及办公设备、仓库材料、汽车配件等物品一并拖走。

   案发后,刘雄多次召集“参战”警察统一口径,订立攻守同盟——在上级公安机关调查该案时,要讲“徐承平被卞礼忠持枪敲诈,民警在警告无效的情况下将持枪拒捕的卞礼忠当场击毙”。为了封口,刘雄让徐承平拿出3万元,作为办案奖金分发给重案中队“参战”民警。 陈信滔的汽车被徐承平或变卖、或送人——案发后,刘雄、沈思忠、郑军等人以及其他官员,每人占有一辆小轿车,这些事实都被“5.22”专案组查出。

   另据调查,枪案的幕后总策划者是福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王振忠。 事发当天,王振忠在离现场不远处坐镇指挥。经查,王振忠和徐承平有很深的利益关系。在徐承平的安祥国际集团,王振忠是大股东。目前,王振忠仍潜逃在美国,公安部已在国际范围内对他进行了通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