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外主要通道两旁,围观、送行者一大早就挤得水泄不通,连沿街公寓楼的阳台上也挤满了人群。大多数人的心情像低沉的乌云,默默无声。突然,有一群人举着标语,齐声高喊:“里根见鬼去!”“里根下地狱!”顿时,所有的记者都飞奔了过去,闪光灯把这群人脸上照得雪亮。顷刻,对面楼上阳台上传来愤怒的谩骂声:“你们才该下地狱!没良心的,连死人也诅咒。”紧接着,这两群人的口水战越过我们的头顶,激烈展开。

　　“这群人为什么对里根如此仇恨?”我问身边的一位美国记者。“你没看他们身上的字?他们是同性恋者。”

　　里根生前, 尤其是在当总统期间,与同性恋者和艾滋病人积怨不小。在艾滋病爆发的20世纪80年代,作为总统的他曾在公开讲话中认为艾滋病是上帝对同性恋的“天谴”。“生活在罪恶中的人应该在罪恶中死去。”一部名为《里根一家子》的电视剧告诉观众,里根夫妇对艾滋病人和同性恋者没有任何同情心,简直到了十分憎恨和厌恶的地步。

　　也许有人会问,从政前的里根,在自由开放的好莱坞是个演员,可是他为什么如此不开化? 应该说, 里根对同性恋的态度一方面可能出于政治需要,另一方面他确实认为同性恋“不正常”,是“罪恶”,而他一生始终没有放弃对男女之间爱情的追求。他本人的爱情故事,曲折、浪漫、执著,尤其是他与南希之间的恩爱在美国上上下下被传为佳话。

　　第一位夫人不是第一夫人

　　里根一生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婚姻, 他有过甜蜜, 也有过痛苦——事实上他是让妻子给抛弃　　的。

　　1937 年3 月, 26 岁的里根第一次踏进好莱坞, 应聘在华纳兄弟电影公司当演员。当时好莱坞的大电影公司在制片中根据投入成本的多少分为“A”、“B”两种类型的片子。高投入的为A 类, 投入少的为B 类。里根虽然长得很帅, 但因缺少经验, 起初只能在B 类影片中担任一些不太重要的角色。他参与拍摄的第一部影片只用了3 个星期, 按照合同,他每个星期的薪水只有200 美元。在好莱坞的头11 个月里, 里根演的电影不少, 有8 部, 但遗憾的是他很少在A 类片中担任角色。不过里根很积极, 在拍摄现场他从来不迟到, 虚心好学, 进步较快, 导演很喜欢他。

　　1938 年他在一部叫做《军校风光》的电影中演得很成功, 他的搭档之一是好莱坞漂亮的女演员珍尼· 怀曼。珍尼当时正和她的第一任丈夫闹离婚。里根对这位漂亮女星很爱慕。珍尼办完离婚手续后, 里根便立即跟她约会。当时的珍尼也很喜欢里根, 她回忆说,“当他带我出去吃晚饭时, 我们总是受到另眼相看。因为他非常有绅士风度, 他对饭店的招待说话, 都像是对朋友那样和气。”他们的拍拖在圈子里颇受关注, 他们的感情进展受到娱乐媒体的跟踪报道。华纳兄弟电影公司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 甚至特意安排他们到全国各地去旅游度假, 以制造更多的新闻。终于,28岁的里根和26 岁的珍尼· 怀曼在加利福尼亚州格兰代尔的维克欧教堂交换了结婚戒指。里根住进了怀曼的公寓。

　　婚后的里根享受到爱情的滋润, 演技也大有长进。他的薪水很快也增加到每星期1628 美元。与此同时, 他们还有了第一个女儿莫林。

　　但好景不长,1941 年12 月7 日一个星期日的早晨, 日本战机突然袭击珍珠港, 美国人措手不及, 同时也打乱了里根的生活。美国立即向日本宣战,31 岁的里根很快应征入伍, 由于眼睛深度近视,被分派到空军所属的第一影视分队, 负责拍摄军教片。直到1945 年8 月战争结束, 里根才退役回到好莱坞。此时, 他们收养了一个男孩, 取名迈克尔。里根还当上了好莱坞演员工会的主席。他不仅对工会十分投入, 对国内政治也深感兴趣。他的政治热情和社会活动, 影响了他演员生涯的发展, 演技开始走下坡。1947年, 他主演的《那个哈根女》, 票房冷落。而此时的珍尼正红得发紫, 观众为看她主演的电影挤破了影院大门。1948 年, 她在电影《约翰尼· 贝林达》一片中主演聋哑的乡下女约翰尼· 贝林达, 拿走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桂冠。

　　此时的珍尼和里根聚少离多, 婚姻岌岌可危。珍尼抱怨里根只关心政治,不管家务和孩子。而里根则指责珍尼得了奥斯卡奖后越来越看不起他。最后,珍尼正式向法院提出离婚申诉:“在近几个月中, 我对我丈夫的政治观点无法苟同, 我们不断发生争执。由于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共同点, 我们的婚姻已无法继续下去。”

　　1948 年6 月29 日, 法庭宣布他们解除婚约, 并将他们的女儿和养子的监护权判给了珍尼。37 岁的里根陷入了孤独和痛苦之中。他拼命地接受片约,夜以继日地工作。他结交了很多圈子里的朋友, 不停地与女演员约会, 但始终高兴不起来。“我的孤独不是来自没有被爱, 而是心中没有了爱, 根本爱不起来。”里根后来这样回忆。

　　再坠爱河不上岸

　　1949 年的一个晚上, 一位导演打电话告诉里根, 米高梅的一位女演员要求澄清自己在好莱坞的政治立场。作为工会主席, 他有必要和这位女演员谈谈。

　　夜幕下, 里根来到这位女演员的寓所。“开门的是一位个子不高、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里根这样回忆:“她, 黑色的秀发,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她,1923 年7 月6 日生人, 乳名叫安妮· 弗朗西斯· 罗宾斯。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演艺生涯的她, 将自己的小名“南希”变成了艺名, 并随了继父的姓——戴维斯。

　　里根很快被南希· 戴维斯身上的活力和魅力所吸引。当晚, 里根请她一起到日落大道上的一家很有情调的餐馆吃饭。用完餐, 俩人又一起去了Ciro’s 夜总会看表演。或许是节目太精彩, 或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俩人一直呆到第二天凌晨3 点多才离开。

　　离别之前, 俩人又约好第二天晚上, 再到海边一家餐厅见面。

　　就这样, 你来我往, 双双很快坠入爱河。但是, 要结婚似乎不那么容易。当时南希虽然很爱里根, 但也担心, 里根毕竟有两个孩子。虽然在法律上, 珍尼是孩子们的监护人, 但必定很难割断他们与父亲的亲密关系。南希担心孩子们会不会接受她, 彼此是否很难相处。她需要一步步接触孩子, 培养感情, 再说里根也没有正式向他求婚。

　　可是记者们似乎等不及了。到了1951 年末,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 只要遇见记者, 就会被追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舆论的压力使南希开始感到有些着急, 同时, 她想和里根生活在一起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

　　1952 年1 月, 南希终于作出了决定, 并故意告诉里根:“我打算让我的经纪人, 在纽约为我找个角色演演。”里根听后很吃惊, 一时语塞, 什么也说不出。随后, 他请南希到他们经常去的餐馆。饭桌上, 里根认真地看着南希:“我想我们应该结婚。”

　　听了这句话,“我简直欣喜若狂”。南希回忆说,“当时真想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可是, 在这种场合, 我不能。我还是装作平静的样子:‘我觉得也是。’”

　　1952 年2 月, 里根和南希宣布订婚。3 月4 日,41 岁的里根正式娶了28 岁的南希· 戴维斯。为了躲避记者, 里根把婚礼选在加利福尼亚圣费南多峡谷一座很偏僻的小教堂举行。参加婚礼的只有他们最亲密的两个朋友。仪式结束后,他们用电话向父母和亲人报喜。4 个人吃完晚饭、蛋糕, 敬过香槟酒后, 里根和南希在河滨一家旅馆度过浪漫的新婚之夜。第二天一早, 他们驱车到亚利桑那州凤凰城, 开始度蜜月。

　　虽然爱情生活非常幸福, 但是里根的演艺生涯不见好转, 江河日下。完婚的那年, 他也结束了与华纳兄弟公司最后一次的片约, 失业了。之后, 他和南希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女儿帕蒂, 真是雪上加霜。他失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持续14 个月之久。到1954 年初, 他欠债1.8 万美元。

　　尽管生活比较艰难,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夫妇的感情, 相反他们更要为维护这个温暖的家而努力奋斗。为找工作,里根离开了好莱坞, 离开了他最喜爱的电影业, 到赌城拉斯韦加斯的一家夜总会去表演节目。“拉斯韦加斯实在不是里根应该去的地方, 可是我们需要钱。”南希回忆说。1954 年夏天, 里根终于有了新的转机, 美国通用公司请他为该公司主持“通用电器剧场”的电视节目, 年薪12.5 万美元。

　　通用公司的分公司很多, 里根的工作需要全国到处跑。事实上, 这些日子,里根为了工作, 为了生活和家庭, 一直在到处奔波。这期间, 他和南希难舍难分的亲密感情, 只能靠书信来联络。“无论他走到哪里, 他总忘不了给我写信,包括很普通的日子, 有时候一天不止一封。”南希回忆说,“这些信总让我开心,我知道, 他是要让我相信, 不管他到天涯海角, 他的心都在我身上。”鸿雁传情, 里根还是觉得太慢。急了, 他就发电报。有一封他从新墨西哥州发给南希的电报, 只有这样两行字:“只需等到明天早上( 就可见面了), 可是我一分钟也等不得, 我爱你。”

　　在白宫继续演绎爱情传奇

　　就这样, 里根养成了一种用文字向南希表达爱和抒发情感的习惯。就是后来里根当了州长, 走进白宫, 这种习惯也在延续。“信, 成为我们夫妇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早期的分分离离, 是这样。里根当加州州长后, 尽管我们生活在一起, 他还是这样, 只是不需要写那么长的信, 而是改为写字条。进入白宫, 他更是如此。从‘空军一号’上给我写卡片，就是同在白宫里, 仅仅隔着几道墙, 在办公室里忙, 一时无法见到我, 他也要给我写字条, 哪怕是几个字——‘你好吗?’‘你现在哪里?’‘我想你’”。南希幸福地回忆着。有一张白宫信笺, 里根在上面写满了“我爱你”,重复了10 遍。很幽默的里根, 还时常给南希画上一幅漫画, 表示自己对她的爱。有一幅他给南希的自画像——满面飞泪。下面的说明写道:“看, 如果没有你, 就成这样了。”署名:“你的室友”。

　　除了用甜蜜的文字表达对南希的爱, 里根还经常搞些“小恩小惠”。他喜欢给南希买礼物, 但和天下男人一样,最担心自己送的礼物不能让爱人称心。一个圣诞节, 里根给南希买了一件圣诞礼物, 他担心不合南希的意, 就在礼物中放了个字条:“我希望你喜欢——别担心, 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去服毒。”“为了避免危险,”南希说,“他在送我礼物之前常常会去问我的朋友,打听我最近对什么最感兴趣。而我的朋友, 往往又会来套我。不过, 每当我打开他送我的礼物, 我也总是表现出非常惊喜和兴奋的样子, 尽管多数时候我并不是很喜欢。”

　　和天下的夫妻一样, 里根和南希也有闹别扭的时候。但是据南希说, 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罗尼（里根的爱称）从来没有真正发过火——无论是对孩子们还是对我。”南希说,“这与他( 里根) 的性格有关系。在白宫, 助手们说,他们唯一看到他真的气疯了, 也莫过于摘下自己的眼镜, 扔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当然夫妻之间不可能什么都一致, 不过, 遇到问题, 能相互包容, 尽量避免朝对方发火, 更不去拱火。而是要沟通, 心平气和地解决。”

　　南希举例说, 有一次, 里根和她闹别扭, 后来里根主动写了封信给她——

　　亲爱的老婆:

　　几天前, 你埋怨我和你怄气。我想告诉你, 主要是, 那时我很沮丧, 心很烦。不过, 后来我意识到, 这可能是自寻烦恼。因为, 由于自己的心情不好, 也会惹你生气。好了, 不可以再这样。我们是“一个人”——你对我致命地重要……这个家, 这个牧场, 所有的财产, 一切的一切, 如果没有你, 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里根还写道:

　　亲爱的里根夫人: 你之所以是里根夫人, 是因为里根全身心地爱着你。有时候里根先生也会情绪失控、摔门, 但那都是因为他不会大喊大叫, 或顿足瞪眼, 但是, 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 里根先生从头到脚都是倾心爱里根夫人的,他无法想象生活中如果没有她——他爱她。

　　南希补充说, 那次闹别扭, 里根无法入眠, 半夜起来吃了颗安眠药。

　　老年痴呆也浪漫

　　里根和南希的真爱, 经过了时间和生死的考验, 他们心有灵犀, 彼此感应。

　　“1981 年3 月30 日, 我在首都华盛顿一家艺术馆吃午宴,”南希回忆起他和里根有心灵感应，“最后一道该上甜食的时候, 我突然莫名其妙迫不及待地想回白宫。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于是我找了个借口, 急匆匆地回到了白宫。一到白宫, 我的保安队长乔治· 奥普弗就告诉我,‘刚才发生了枪击事件, 不过总统还好, 他没事。’并不断地安慰我,‘总统没事, 他还好’。我告诉他们, 我要立即去医院, 可是他们不让, 坚持说总统没事。我坚持说, 我非去不可, 要么你们给我派车, 要么我自己走着去。”

　　南希一到医院, 便直奔抢救室。可是工作人员不让她进, 说医生正在抢救。南希坐立不安, 心急如焚, 分秒难熬。终于, 可以进去了, 她恨不得冲过去。里根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 嘴上戴着氧气罩。看到南希, 他拿下氧气罩, 仍不失幽默：“亲爱的, 我忘记躲闪了。”南希含着眼泪:“不要说话, 我爱你。”她想去握里根的手, 让医生给阻拦了, 也不让她靠得更近。南希一直守在医院, 直到医生告诉她里根需要睡觉、她必须离开。“我想守在他身边过夜, 可是又必须回白宫, 因为, 这对整个国家会更好一些。否则人们会认为里根的情况很严重,会引起恐慌。而这个时候, 白宫的助手们都在极力让整个国家安定。”南希说,“那天晚上, 在白宫, 我睡在床上里根的那一边”。

　　里根出院后, 南希仍惊魂未定。自那以后她总是为里根提心吊胆。“每当他出现在公众面前, 我的心似乎都要停止跳动, 直到他回到家里, 心才能放下来。”

　　他们的爱情经受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考验, 是在里根得了老年痴呆症以后。整整10 个春秋, 南希一直守在他的身旁。10 年是漫长的, 而守着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时间就更漫长了。可是, 南希并没有这种感觉。在里根完全痴呆的时候, 她依然躺在他身边, 握着他的手, 吻他的脸; 在他没有记忆的情况下, 她一遍遍地给他读过去的信札,希望能唤起他的美好记忆, 也让爱熔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