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字从谁口出 2021年09月10日

  已故杂文家聂绀弩先生,是现代文人写旧体诗词之最棒者。在当了右派流放北大荒期间,聂老作过一首《女乘务员》,诗曰:“长身制服袖尤长,叫卖新刊北大荒。主席诗词歌婉转,人民日报诵铿锵。口中白字捎三二,头上黄毛辫一双。两颊通红愁冻破,厢中乘客浴春光。”

  

  这首七律,颇具打油味儿。瞧聂老写的这位女乘务员,大大咧咧,穿着长出身段的肥大制服,拖着更长的袖子,在车厢来回晃荡,叫卖着新出版的《北大荒》杂志。她一会儿又朗诵起毛主席诗词来了,如金声玉振;继而抑扬顿挫给大伙读《人民日报》,够忙活的。可是念着念着,带出白字来了,也许把“匆匆”读成了“忽忽”,把“机械”念成了“机戒”?两根黄毛小辫摇来摆去,多投入啊。冬日的北大荒,在没有暖气的车厢里,小姑娘的脸蛋冻得通红通红,但她恪尽职守,还给自己加了额外的活儿,却毫不在乎自身“形象”。她也勇敢,不识的字,就念半边,大胆读出来,反正不能打磕巴……而被她的飞扬神采感染的乘客,就像沐浴了一身春光。

  

  小姑娘不知道,在这个车厢里,有一位爷爷辈的饱读诗书的老夫子,正以慈爱的目光含笑注视着她,并给她构思了一首美诗。落难诗人,也许衣着单薄,冻得瑟瑟发抖,却因听了乘务员质朴的朗诵,心里颇觉暖和,又发愁担心,小姑娘红彤彤的脸蛋,会不会冻破。他说小姑娘“口中白字捎三二”,丝毫没有嘲笑意味,毋宁说,乃是一种欣赏——那样一个早早离开学校挣钱养家的小孩子,跟她咬文嚼字?而且这诗颈联用小姑娘口中“捎出”的“白字”,配以她头上的“黄毛”,色彩鲜明,相得益彰,谐趣而工,真可谓绝对儿。

  

  聂绀弩1978年在《一个文字改革者的话》一文中说:“认白字,写白字,这恐怕是汉字独有的。”白字者,将此字念或写成他字,一般识字不多者容易犯这错误。古时有一著名的“白字笑话”,说一个不好好学习的学生,把“郁郁乎文哉”,念成“都都平丈我”,是典型的“全白”,只看轮廓识字。普通人谁也不是“客逢鹦鹉千言赋,人羡豆萁七步才”(引自聂诗《无题柴韵》)。聂绀弩写的那小姑娘,她既不是中央电视台播音员,又不是自称的或官方授予的文化大师,以及学术机构遴选的博导、院士或大学校长,她念白字,白得可爱。那是“文革”时期,“知识越多越反动”,她哪有什么受教育机会?若在今天,凭着那股执着、敬业、热情和好学,她没准念完语言学博士了,也就不会说白字了。严谨的学者,是不应犯这类低级错误的。

  

  聂先生如果听到大学校长或自诩为“文化大师”的高大上者念白字,会不会也来个打油诗赞赏一番?他是不是会这样写:“笔挺西服括而靓,叫卖文化调铿锵。电视评点声婉转,毕业寄语吐衷肠。仁者智者畏山水,鸿浩之志笑翻场。散播优质文化种,国人幸甚浴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