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有些事,看破了不一定道破,心知肚明即可,也就是“明哲保身”,《增广贤文》里说的“世事洞明”,也算是一种学问。
这个“不道破”,有很多原因,该道破的而不道破,是老于世故,是一种圆滑。
过去,有看破红尘的人,削发为僧,遁入空门。他有他的心结,看破世俗,潜心修持,超然物外。
而这几年,到大街上走走,见到一些先生大人也削发了,只在天灵盖上留一块,像盖子似的,有圆形,有桃型;还有留一绺盘在头顶,或扎成辫子立着,像长着蘑菇;还有两边儿削得光溜溜,独在后脑勺留一大把披着……如果是孩子,也就没什么可说的,我不理解的是这样打扮,究系何故?当然,人家的打扮,关你甚事?但有的六十、七十多岁的老人,也顶着个“盖子”,留根小辫儿,是卖萌还是卖傻?那些个堂堂公务员,头顶长“蘑菇”,每天接待来访、办事,一点不觉得寒碜,人家眼光里究竟是赞赏还是鄙夷?只是“不道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适当美化发型,无可厚非,搞得光怪陆离,道破了就是美感出了问题,拿自己的脑袋开涮,黄瓜涂绿漆充嫩,看破就睁只眼闭只眼拉倒。
我有一老街坊,是个剃头匠,过去他这样的营生,是走街串巷的,剃一个头,连带热水洗头,修剪,收费十元,小娃子五元,发式有平头、球头、娃娃头、飞机头(最时髦西式头,两边儿分),女士一般是“大包菜”、“大波浪”、流海短发等等,他都很拿手。现在老了,挑子不时兴了,只好在巷子口摆一把椅子,人蹲在远处,等候顾客“光临”,虽然简陋,却是真正的顶上功夫。街坊建议他办个美发厅,他说如今“鬼怪式”他做不来,也不爱做,请他“加盟”,他也不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古代只有犯人才剃半边儿,走在大街上,一眼就可以发现,防止逃跑。
现代社会,对“美”的追求,无论在程度上、规模上、技巧上、看法上,都超前,如隆胸、隆鼻、拉皮、抽脂、文眉、变脸、变性……为伊消得人憔悴,有的落下一身伤残,聚讼纷纭的真不少。坊间有民谣是这样唱的:人老珠黄去拉皮,黄瓜涂漆充
绿皮。吃饱肚子又抽脂,裤子拉低要露脐。眉毛拔了用笔画,一身都是“高科技”……
为此,也就不妨道破:穿着漂亮,容貌端庄,是中华民族的美学观点,除了外美,先人还主张内美。荀子说,孔子外貌并不很美好,但他有知识,有内美。他说“绘事后素”,意思是在白纸上作画才好看。根据自己的条件,适当化妆,都不过分,但弄得皮肉受苦,伤筋动骨,毁容甚至落下终身残疾,那就过犹不及,道不破的苦。
有一次上街,见一女士,后脑勺扎着羊角小辫儿,穿着露肩的连衣裙,白色的高跟鞋,我猜想她一定是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少女。很凑巧,我和她在地铁坐同一车厢,一转身我才看见这背面姣好的女士,至少已经六十开外,额上和嘴角已经略显皱纹,银发已经染过,我不能不惊叹她的化妆术,背后看,她“年轻”了差不多一个世纪;正面看,她使我想起东施,其实并不很丑,但她很喜欢同村的西施那种“病态美”,也终日皱眉捧心。来提亲的人一看东施那样子,就被吓跑了,说她有毛病。
枫林秋叶,红于二月之花,自然丰硕,成熟之美,人见人爱。山谷幽兰,默默飘香,花自无言,十里能知。
朱光潜先生说:“我坚信情感比理智重要,要洗刷人心,并非几句道德家言所可了事,一定要从‘怡情养性’做起,一定要于饱食暖衣、高官厚禄等等之外,别有较高尚、较纯洁的追求。”这几句话是几十年前说的,他早已道破。
回过头去看,孔子“绘事后素”的美学观,中庸朴素,之所以受到追捧,因为合乎潮流。
生相丑陋的钟馗,成为中国民间的“打鬼英雄”,十九世纪法国作家雨果笔下的敲钟人,生相丑陋,心地善良,说明即使是自然丑,也可以转化为艺术美。
看来,“内美”是一切外美的基础,“芬芳自从中出,初不借美于外物也”。(朱熹《楚辞集注》)东施效颦,为什么会把人吓跑?她本来也还算漂亮,但她不知道,西施的病态美,是不可模仿的,人各有体,不顾自己的实情,一味去模仿他人,就弄巧成拙了;既然把人都吓跑,那还谈得上什么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