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五十多年前的一个正月(1368年),一个当过乞丐做过和尚的苦孩子终于熬出了头,在应天府登基即皇帝位,建立了一个新政权,名叫大明。这个苦孩子出身的人就是朱元璋。同年秋,他的军队攻占大都,结束了元朝对中国的统治。其后平定西南、西北、辽东等地,最终统一全国,为儿孙攒下了一份无人可与匹敌的巨大家业。
大明王朝的胜利,标志着朱家脱贫攻坚事业大功告成。从此,朱家儿女丰衣足食,哦不,锦衣玉食,一下子从贫困越过小康直抵富裕,再也不用品尝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万事不如人的苦楚了。
然而,在脱贫之后的全面建设幸福生活阶段,这些刚刚脱贫的朱家同胞们,是否就幸福感满满,从此再也不会有匮乏之感了呢?那可不一定。
话说朱元璋家这时可谓人口众多,他一共生了26个儿子、十多个女儿,当然还有数不清的孙子孙女侄子侄女。除了早逝的长子(太子朱标)及另一幼子外,其他24个儿子全都分封到各重要地区。这些亲王每人都拥有15000人左右的警备部队。由此可见,在精神上,他们是何等富贵尊荣,前呼后拥,威风八面;而物质上,自然更不用担心——由于朱元璋自己要过饭,为了不让子孙挨饿,特地制定了世袭爵位制度,为子孙们做好了充足的打算,即使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枝子孙,他也预留了爵位,并准备了相应的俸禄。你说,这样的一群人中间,还会有什么影响民生幸福指数的短板呢?
问问朱棣就知道了。作为四皇子,他无论是物质资源层面还是身份地位公民权利层面,都远高于众多文臣武将。至于一般国民,更是被他远远甩在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可人家脱贫致富之后的参照系可不是什么文武百官或平头百姓,更不是当年的自己了,而是其他皇子,特别是大哥朱标了啊!
跟朱标相比,真是越比越伤心——自己的母亲身份低贱,而且不是长子,从小就没得到过父亲什么关注,吃穿用度都比大哥低一等,更别想父亲能像对大哥那样安排宋濂、李善长、徐达之类最好的老师来培养教导自己。父亲不仅有亲生儿女三四十个,而且还收了20多个养子,自己只不过是五
六十分之一。更郁闷的是,自己无论多么努力、就算出生入死征伐北元保家卫国战功累累,将来也只能做大哥的臣子;当大哥登上皇位后,无论他发出什么指令(圣旨),都必须恭恭敬敬跪下接受,即使这道指令是让自己去死,也必须服从,并叩谢圣恩。大哥也就算了,凭什么大哥那个二十郎当岁的儿子朱允炆也可以拥有整个世界,而我却只能拥有这么一个边远寒冷狭小的燕国,并眼睁睁看着那毛头小子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的生活,真是处处短板,彻底的贫困啊!
他越想越不爽,终于掀起腥风血雨滔天巨浪,登上了最高峰。可之后他就幸福了吗?参见倾尽国力欲求长生而不得的秦始皇。
这就是“当年明月”笔下的一个非典型脱贫以及“脱贫”之后的故事。其中蕴含的,却是十分典型的人类心理定律以及社会规律。它告诉我们:
其一,“贫困”这东西,有物质贫困与权利贫困之别,人类即使能消灭其中之一,也不等于从此高枕无忧。
其二,幸福不幸福,衡量的尺子有很多——横向,与别人比,这山望着那山高,攀比何时了;纵向,与自己比,马斯洛需求五层次论证明,从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归属与爱的需要、尊重的需要到自我实现的需要,人的需求是层层递进的。解决了温饱就会渴望富贵功名,有了功名富贵还想永生或不朽,昨怜破袄寒,今嫌纱帽小,欲求无止境。
其三,“人生”二字,其实就是个不断“摁下葫芦浮起瓢”的过程。根据木桶理论,只要做不到每块木板一样齐,那就一定会有一块成为影响幸福感的“短板”。那么“人类社会”这个木桶,能否做到每块木板般般齐呢?能,但这种“整齐一致”的状态不可持续——话说绝对平均主义的试验我们又不是没做过,它所带来的磨洋工等等惨痛记忆,至今仍如噩梦。退一万步说,即使每块木板一般齐,也难保某块木板不想平淡无奇泯然众人。所以,无论你奋斗到了哪个层次、积攒了多少财富与名声,恐怕或多或少都还是会觉得“我的生活仍有短板”。
有多少人,不知不觉已“控计不住计几”,勇当夸父,追日不止而不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