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后,跑到五台山削发为僧,摇身一变成了智深和尚。智深和尚不参禅不打坐,整日馋酒馋肉,竟是个花和尚。一天,出山门,到半山亭,坐在鹅颈懒凳上发呆:“干鸟么!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鲁智深大闹五台山”——都是酒肉闹的。
鲁智深向来口中走酒走肉爽惯了,哪受得了总啖青菜萝卜,自然“口里淡出鸟来”,百爪挠肝地想大碗酒、大块肉。现代人也一样,一日三餐,尽是粥饭菜蔬,时间一长,也会口里淡。若解舌尖上的寡淡,莫过于烧烤撸串儿:大块羊肉串串,洒上精盐、孜然、辣子面,架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撸得铁签子直冒火星,嘴丫子流油。
国人的饭桌上讲究荤素搭配,浓淡相宜。例子不用别处找,《红楼梦》里便有。宝玉吃茶,直叫再淡些才好;刘姥姥牛饮,却喊着再浓些才行。宝玉每日里锦衣玉食,口体之奉满足,遍尝人间美味,舌尖上早已云淡风轻了;刘姥姥一乡野老妪,一辈子吃过的珍馐美味,也不过鸡鸭鱼肉,自然偏好重盐赤酱,味道越浓越好。
宋人邵雍《安乐窝中吟》:“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酩酊大醉乃至断片儿,喝酒的乐趣就没了;微醺,有些酒意,还很清醒,不至于荒腔走板,刚刚好。花在蓓蕾,不见真容,一点姿色全无,若是全开,又太过恣肆,反而让人担忧它的凋零;还是半开的好,不浓不淡,符合中庸的审美情趣。与人交往则不能中庸,需淡忌浓。世间最淡之物,莫过
于水,才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之说。君子之交,就该如此,即使彼此三五载不见面,见面也如从未分开一般。相对地就有了“小人之交甘若醴”之说,整天腻在一起的哥们儿,觥筹交错,吆五喝六,貌似关系很瓷实,一旦因利因权有了争执分歧,往往会作鸟兽散。
洪应明说:“遍阅人情,始识疏狂之足贵;备尝世味,方知淡泊之为真。”人往往在阅遍人情之后才会知道,豪放不羁的人最该值得珍惜,因为他们疏狂的内质是坦诚相见,从不刻意掩藏;也只有在备尝世间百味之后才会品出,淡泊才是人间最真挚的东西。而这最真挚之物,也不过是三杯两盏淡酒,亦或是粗茶淡饭,甚至就是朋友之间的相对无言,默默关注……
“淡”,非无;有,却不执。“淡”的状态很微妙,属于若有若无的轻灵之境。“泊”,乃停泊,泛指止息。“淡泊”其实就是“甘于淡、止于淡”之意。粗茶淡饭不是淡泊,能过锦衣玉食却仍粗茶淡饭才是淡泊;轻车简行也不是淡泊,明明可以驾豪车前呼后拥却轻车简行才是淡泊。这“淡”与“泊”一旦携了手,人生便有了大气象、大境界。
淡泊之士能把一切看淡,能淡看一切,任你大千世界,花红柳绿,燕语莺声,我自淡然处之,宠辱不惊;守得住底线,不趋炎,不附势,不随波逐流,相信平平淡淡才是真。
淡泊,实乃人生大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