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三十而立……六十耳顺。我三十没能立,六十倒是耳顺了。因为耳朵重听,悄悄话根本听不见,想不耳顺都不可能。这样很好,眼不见心不烦,听不见心更静。
著名作家邓友梅先生在他八十一岁寿辰的时候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八十而立》。老先生谦虚,他在自序中说:“就以八十为界吧,八十年拼搏虽未能大立,但总算站起来了。这站的过程也很漫长,把一些零星见闻作点记录,供人茶余酒后消闲解闷,也算一立吧。”其实邓先生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就以小说《在悬崖上》一举成名,并因此参加了全国青年作家代表大会,那是何等风光。若按孔子“三十而立”的说法邓先生还早“立”了五年呢。以后的情形地球人都知道,他被打翻在地,又不知被踏了多少脚。直到改革开放之后,邓先生才以《烟壶》《那五》等一系列新京派经典小说重立文坛,这一次“立”大发了,天下无人不识君。以邓先生在中国文坛的名望和地位,八十岁了,还笔耕不辍,竟要以八十为界,再行“立言”之责,真是太励志了,令我辈汗颜。
遥想二十多年前,在我家乡文联组织的一次作品研讨会上,我有幸见到了精神矍铄的邓先生。先生那时年近七十,穿一件白色粗布对襟褂子、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上穿一双黑色老北京布鞋,走起路来步履轻快,满面红光,一眼看去倒像是个武林高手。他说起自己早年的从军经历,甚或曾经在日本做华工所忍受的磨难,依然谈笑自若,轻描淡写仿佛过眼云烟。而聊起文学来又驾轻就熟,见解独到。
大约是去年吧,我写过一篇有关邓先生和林斤澜先生的文坛趣事随笔,偏巧与北京作家陈喜儒先生的一篇散文发在同一份报纸上。陈先生看到报纸就把我的小文剪贴下来送给邓先生看,他们过去是中国作协的老同事,私交甚好。顺便提一提,当年邓先生能来我的家乡小城参加文学创作研讨活动,就是得益于陈先生的联络和引荐,因为陈先生是我们地地道道的老乡。
那天在邓先生家,陈先生还拍了一张邓先生的照片并发给我。因为有过一面之缘,邓先生读了我的小文,就想起了二十年前我们相识的往事。从照片上看,老先生依然很精神,还穿了一件海军衫!只是须发皆白,想来先生已经九十一岁高龄了。我祝福他老人家健康长寿。
在邓先生面前,我当然是小字辈,对先生,一向以尊长敬之。时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我也正式退休了。六十而退,我不再有信心和勇气去“立”什么,更何况活了大半辈子一直都没能“立”起来。说立功吧,我素来思想落后,如今又笨手笨脚;说立德吧,情操又一向平庸,甚至不知高尚为何物;说立言呢,早已拙嘴钝舌、耳背眼花,什么事物都看不清了,也不想拿那些所谓观点去跟别人较劲。六十而退,我想还是退回自己内心的好,读点闲书以养性,对影三人自怡情;世事看淡又看淡,努力做个清静人。六十而退,就退回大自然中,偶遇高山可沉默,欣逢溪水或轻吟。这样的退,于自己而言,也许是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