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欲看清自己的尊容,那就站在明镜前。然而,明镜可映其表、“正衣冠”,却难识其里。老子说,“自知者明”,可见,自知并非易事。世人面对自己的过失,视而不见者有之、不以为过者有之、掩饰己短者有之、死不承认者有之,概言之,闻过则喜,非自知而胸襟坦荡者不可为。
唐太宗“三镜”之一,便是“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徵作为唐太宗的“人镜”,可谓尽心尽力、尽职尽责、且律己严苛,而唐太宗亦久负“从谏如流”的美誉。即便若此,假如没有长孙皇后数度劝阻,魏徵的头颅也早远离了颈项。臣为君镜,不仅难为,还有性命之虞,因此,愿为君镜的臣子,并不多见。臣为君镜,君须容忍,臣须坚韧无我,双方仰仗的乃胸怀和使命。可以说,唐太宗难得,而魏徵更难得。天天挑君王的“刺”,专戗人家肺管子,可谓险矣难矣无私矣!在谀佞成风、势利攀附的社会,谁肯干毫不利己、专门利世(人)的苦差事?还别说,朝堂有魏徵,民间有无可。
清人全祖望作《申颜侯可先生合传》,称申颜、侯可(字无可)为莫逆之交。无可性甚直,凡申颜有些不是处便直言不讳,不留情面,而且常常如此。关键是,申颜“君子也,非法不言,非礼不履”,颇受老幼敬重。有人气不过,劝申颜说,每日听无可教训,何必呢?申颜摇头说,此言谬矣!无可心地纯
正,能说出别人的过失,一天见不到他,我就听不到我的过失啊!
申颜重直友,闻过而思改,见贤而思齐,君子心胸宽如海;无可对好友差池过错,时时提醒箴规,庶几砥砺切磋,心似明镜不藏垢。申颜、无可真乃君子之交。北宋宰相韩琦举荐无可时说:“可轻财乐义,急人之急,忧人之忧。”看来,君子纯净,友直闻过,思过修身,乃趋贤之径。申颜、无可深明“道吾好者是吾贼,道吾恶者是吾师”之理,终修成一代名儒。张载所创的“关学”学派,是儒学史
上承前启后的重要学派,而申颜、无可正是奠基者。
清人申居郧说:“好说己长便是短,自知己短便是长。”今老夫化言之,“好听己长便是短,喜听己短便是长”。奈何今日世风,不矜不伐者少,拒听己短者众,揭短或成仇雠。这正是:无可为镜今何在?申颜世间更难寻;喜捧之人只索捧,闻过色变护短人。此风愈盛,其害甚焉。看似平常,恰恰“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谀佞祸世,绝非杞人忧。
人只有容得批评,诚意接受批评,乐于自我批评,不断反思和改正自己的过失,才能持续完善自我,走向成功。反之,必然自食恶果。无可愿为镜,申颜更珍视,展现的无疑是贤者的境界和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