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收到《新民晚报》《讽刺与幽默报》《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千里迢迢寄来的稿费单,很受感动。寄来的不仅仅是稿酬,而是一份责任、一份信任、一份友谊。由此想到我国历史悠久的“润格”这种文化市场经济,感慨良多。
以前文人写诗、写文章,不像现在这样,向报刊投稿,赚一点稿费,而是“利市”(交易),也叫卖文或是卖画、卖字,比如给人写一篇文章、画一幅画、写一幅字,要付“润格”或“润笔”,现在叫稿酬,包括黄金白银,也有布料、车马,等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韩愈给人写一篇墓志铭,收入很可观,相当于现在万把块钱。光写不卖,藏之名山,哪来钱养家糊口?这是古代文人的价值观念。
我还知道,也有的画家、书法家,不是两眼只认得钱,遇到实在的穷主,可以免收润格,文章或字画也送给你,算是帮个忙,交个朋友。当然,大千世界,愿意花重金买字画或诗文收藏、鉴赏的,也不乏其人。
司马相如卖酒,也卖文。他写的赋,很有市场,连汉武帝都喜欢读,但价格比较贵。他还写得慢,字斟句酌,讲究质量,得排号等候,所以有“千金难买相如赋”之说。苏东坡的字好,但因政见不同被朝廷封杀。有人喜欢他的字,用钱和羊肉作为交换,收买他的残稿和片纸只字。
“润格”这个不成文的“稿费制度”,起源很早。吕不韦组织写作班子,编了一本《吕氏春秋》,在城门口贴一告示:凡有挑出一错字者,奖千金。现在叫审校费,千金已属重奖。可能是一种宣传,让大家知道《吕氏春秋》出版了,欢迎大家挑错,跟现在网上公示差不多。
向报刊投稿,是有了副刊以后的事,“润格”大抵不如“利市”的高价,过去广州茶楼有写稿专业户,沏一杯茶,一天下来,能写几篇文章,发给几家报刊,赚几
个“润格”,解决茶钱问题,虽然跟古代文人“润格”相差很远,但也算聊胜于无。但也有的文人不屑向薄酬低眉折腰,仍以卖文为生,甚至代写书信。
孔乙己是咸亨酒店唯一穿长衫站着喝酒的人,他喜欢读书,有一点文化,但没有进过学堂,又不会营生,日子越过越穷,幸亏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抄抄书,换一碗饭吃。可好吃懒做的习惯,使收入好不起来,欠咸亨酒店十九个钱,还不清。他用手指沾着酒,在柜台上写茴香豆的“茴”字,要小店员记住,“茴”字有几种写法,以后记账用得着。他不糊涂,也许之乎者也比他的酒债更多点。
现在“稿酬”,就没“利市”味道那么浓,写一篇豆腐干子,得个几十百把元,解决茶钱,买个盒饭,蛮有幸福感。不是你想要多少就是多少,而是顾主愿给你多少就是多少,取舍标准不同,“润格”标准也不同,至于“自费发表”云云,到头来,究竟是谁赚谁的钱,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有些“润格”收不到,那就干瞪眼了,连茶钱也付不起了,遑论盒饭。地球上的“润格”,多的少的,给的不给的,难免令文人黯然神伤。因此,文化生态也就五花八门。走韩愈等前辈的路,到处讨生活的有之,给人当私人秘书,写家谱、写请帖、写联幛、字画应酬、代写书信……有之,到网上赚打赏有之,挂笔隐居,不为五斗米折腰也有之。孔乙己要是在今天,非得另想法子不可。或者仍然代写书信,帮人抄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赚几个利索钱。不过,现在电脑、复印机很普遍,润格降到零,只怕也无人问津。
我写过一本书,国外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先(免费)为我出版,但“润格”的支付要等书卖出后再结算,等于帮我一个忙,“贴本赚吆喝”,我很感动,地球上还有这样的朋友,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