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礼失求诸野”这句话据说是孔子说的,《汉书·艺文志》里有。
孔子认为周礼的典章制度和人文精神是要“继承发扬”的。但是他一生宣讲周礼,劳累奔波,各国君主却没有真正采纳他的主张:“簠簋牲币,庙以王礼,食其死不食其生,师其言不师其道。”他在世时,统治者“师其言不师其道”,死后,给他建庙纪念,也只是做做样子,“庙以王礼”而已。在那个社会,“孔子之文满天下,孔子之道满天下”,“得其文者公卿徒,得其道者为饿夫”。公卿徒“得其言”是一回事(只讲不做),而百姓一代一代被调教,“落实在行动上”,成为“得其道者”,则是另一回事。所以历史上许多有悖于“礼”的事,大都是公卿之徒干出来的,而百姓(那时代叫奴隶)纳粮、叩头、颂圣,延绵千年,与“礼”长相厮守,不敢出埒外半步。
鲁迅认为中国历史只能分为两个时代,一个叫做“欲做奴隶而不可得的时代”,另一个叫做“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把这个意见细嚼慢咽的话,就是公卿徒如果“得其道”,世界可能就不一样,想当奴隶而不可得的“饿夫”就不会有,有也是傻瓜。
二
古代“奴隶”与“匪”,其实是两种活法,一种是“调教”好了的,做了安稳的、暂时的奴才,一种是啸嗷山林的草莽,自然是调教不过来,花岗岩脑袋。像《水浒》中的宋江,名声不好,明明通“匪”,为了不担“匪”名,曾抵死不肯落草,人谓之“行假礼”。青面兽杨志杀了人,逼上梁山,也不肯落草,他说他血统好,是将军之家,出身名门,有身份,不肯同流合污,坚持同土匪保持距离,划清界限。
不过,细细研究,即使为“匪”,也是讲“礼”的,梁山泊的旗号是“替天行道”,是饿夫的另类“道”,但“天道”行到最后,也许终于是行“礼道”而非“天道”。
且看水泊梁山忠义堂,一百零八把交椅,是有讲究的。晁盖、宋江先后坐第一把交椅,不是浪得虚名,“八千子弟半清贫”,弟兄们穿衣吃饭养家,都得他一手筹划,埋伏在黄泥岗巧取梁中书给蔡京拜寿的金银财宝,就是晁大哥指挥的,他自然就有资格坐头把交椅。时迁也是有本事的,但他的本事只在偷偷摸摸,险险乎叨陪末座,弟兄们算是看得起这个“蚤儿”。
三
《水浒传》第十六回说的北京大名府梁中书给蔡京送“寿礼”,数额巨大,还雇用大队人马运送,车上还插着“生辰纲”小旗儿,可谓招
摇过市,就怕人家不知道。结果,头年送十万贯金银珠宝,在往洛阳的路上,被人劫去。刑部接报,一直没破案。一年下来,这回又到六月十五日老丈人的寿诞了,梁中书又策划收买十万贯珠宝,重金聘用武艺高强的青面兽杨志解押启程,哪知半道上又被梁山一干人马施蒙汗药,尽将珠宝劫上梁山。
在《金瓶梅》里,西门庆也给蔡京送“生辰担”,类似现在的零担运输,比“纲”规模小一些,由“公司”承运才叫“纲”。但那礼物的档次,堪与梁中书比肩。
按理说,数额巨大,风险也大,但送礼的有胆,收礼的胆更大,蔡京心花怒放:“礼物我故收了累次,承你主人费心,无物可伸,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来宝道:“小的主人,一介乡民,有何官役?”蔡京于是透露,手上有几个指标,因道:“既无官役,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劄符,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刑所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好不好?”来人耳目灵光,一听便知,立即向西门庆发送信息。
“空名告身劄符”就是“举荐人才”的空白表格,填好了姓名简历,往吏部一送,就是提升或重点培养对象。做奴才的西门庆,就是这样当上了提刑官,五品大夫待遇,按“性价比”,西门庆还算赚了。而西门庆是否称职,有没有干提刑的才能,那就难说。唯财是举,有钱就行,旁人夫复何言?这也是宋宰相府门的一段说事,说明蔡京先生的官当得不干净。而西门庆当初一个安稳的奴才,偏要去巴结蔡京,有了权就不会安稳,贪污腐败玩女人,害死武大,结果被武松杀死在鸳鸯楼。
四
这正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个“钱”字还有一个别称,“礼”。可见孔子的“礼”,在公卿徒的眼里,已经是非“礼”而利也,利者财也。
自古以来的贪官,把白花花的银子装进自己口袋里,总是要避钱讳,钱太俗气,也容易惹人注意,所以很有些官员注意突出“礼”性,“彬彬有‘礼’”、“‘礼’尚往来”、“有来无往非‘礼’”。“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落实在行动上,往往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得其言者”,历朝都有,只是宋代“吏既滥冗,名目紊杂”,问题突出点。《金瓶梅》把当朝揭露得淋漓尽致,一丝不挂,算得上有些锋芒的小说,虽然写了一些色情的文字,凡事总要一分为二,因为只是一部小说而已,而做那些酸事的是一些富贵公卿之徒,他们做得,兰陵笑笑生就只准笑而不能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