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是豪华的“国粹”,不说别的,仅仅道白和唱腔的某些发音,就令人叫绝。
咱先听嗓音的变异。
京剧唱腔最基本的音,是“真嗓”,即“顺着嗓子唱”,不是高吼。这声,是气自丹田上升,与喉咙声带共鸣而出,听似寻常,不费劲儿,却见真功。有真便有假。必要时,演员的丹田气通过喉咙时,“捏着”嗓子,使之发出高过真嗓的音调,尖尖的,即为“假嗓”,假嗓也是真功夫。真嗓假嗓行腔,衔接转换自如,不露痕迹,则为里手。
一个人说话声音刚而扁,人称“左嗓子”。蹩脚的演员演唱时,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与伴奏不搭,俗谓“跑调儿”,听的人都替他尴尬。
“荒腔走板”是一个常用语,比喻说话离题万里。这词其实源自戏曲,指演员唱腔不合板眼——所谓“一板一眼”,“板”是强拍,“眼”是弱拍,演员唱一大段戏,发声当强而弱,当弱却强,音调不准,不合板眼,即称“荒腔走板”,会被喝倒彩,甚至轰下台。
另外,因各种唱腔长短不一,节奏快慢各异,演员大段演唱时,必须把握“气口”,就是在唱腔的间歇正常“吸气”,而在句子若断若续中悄悄吸气,叫“偷气”,偷气断不能令内行听者觉察。这两种吸气法均是要有“内功”的。
清晨,紫禁城墙根儿,常有吊嗓子的,除了歌唱家,很多是戏曲演员,咿咿咿咿,啊啊啊啊,真嗓假嗓,吸气偷气,周而复始地苦练——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成就一个唱腔圆润悠扬宛转的“角儿”,是那么容易的吗?
咱再听特殊发音的韵味。
京剧之唱念,有时发出“异声”,独具风味。它们不是老百姓所念的寻常音,而是换声母,把j、q、x换成z、c、s,如把“剪”(jiǎn)念成ziǎn,把“亲”(qīn)念成cin,等等,京剧术语叫“尖团音”。我有位同学,男生,做派却女里女气,老把“看见”(kànjiàn)念成kànziàn,把“仔细”(zǐxì)念成zǐsì,大家笑他,却不知人家是跟京剧学的。但这样念,在舞台上甚妙,生活中却显得“嗲”了一些。
京剧是由昆曲、徽剧、汉剧、秦腔等多种剧目合流杂糅而形成,所以演员唱念中常带一些方言字音,梨园行话叫“上口字”。这些字的发音,多与普通话韵母不同,如“正”字不读zhèng而念zhèn,“贼”字不读zéi而念zé,“白”字不读bái而念bó,等等。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上述发音,不懂戏之人以为演员念白字,但不这般唱念,内行戏迷会以为他非科班出身,是野路子。
是的,唱戏就要有唱戏的样儿,拿腔捏调,正所谓“做戏”也。可咱们看《西厢记》里的红娘说起话来,却是滴里嘟噜的快速北京道白,字正腔圆,铿锵有致,俗曰“京片子”,倒觉得不如此不足以表现红娘的热情、活泼、善良、机智、幽默和俏皮。她也在“做戏”,演的是花旦,而花旦是生活化的标配——这正是大雅大俗的京剧适应和“讨好”百姓大众的另一个迷人之处。想想看,如果红娘像大堂上的包拯一样呜呜呀呀说话,还不把人别扭死……


